一夜无眠。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浓重的、如同牛乳般的冷雾,依旧停留在宗家村那些高耸的马头墙之间,久久不散,让整个村子都显得格外阴冷潮湿。
“咚!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又急促的、完全不同于昨夜宵禁的铜锣声,毫无征兆地打破了村落的死寂。那声音,像是催命的符咒,一下接着一下,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正在横梁上闭目养神的裴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从横梁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
他走到那扇被锁住的破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冰冷的铁锁。
锁,还挂在上面。但锁芯,已经被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他没有丝毫意外,平静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了门外那条冰冷的街道上。
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汽。
裴易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门外的青石板地面上。
正如他所料。昨夜,那条触目惊心的、由新鲜血液组成的拖拽血带,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湿漉漉的水渍。
有人,用大量的清水,将昨晚的罪证,生硬地冲刷了一遍。
“冲得倒是挺干净。”裴易看着那片明显比周围地面要干净许多的水渍,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地蹲下身子。在宗瞎子那种无赖看来,他这个动作,或许是在害怕,在观察。
但实际上,他是在取证。
他将脸凑近那些湿漉漉的石板缝隙,鼻翼微微翕动。一股混杂着水汽、泥土和某种金属特有的铁锈腥味,清晰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错不了。”
“就是血腥味。”
“而且,为了掩盖这股味道,冲洗的人还在水里加了大量的草木灰。”
裴易在心中,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他确信,昨晚在这里,确实发生了一场活生生的、流着温热血液的暴行。而现在,凶手正在用一种极其粗劣的方式,试图掩盖现场,抹除一切痕迹。
他缓缓地站起身,抬起头,望向那急促的锣声传来的方向——村子中心,宗族祠堂。
他知道,昨晚的戏,只是一个序幕。今天,真正的大戏,才要开锣。
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有些破旧的长衫。就在整理袖口的瞬间,他手腕一抖。
几枚藏在袖口暗袋里的、薄如蝉翼的解剖飞针,和三根淬了麻沸散的放血银针,顺着他的指间,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他腰间一个更加隐蔽的皮囊之中。
他调整了一下皮囊的位置,确保自己无论在任何姿态下,双手都能在第一时间,拿到这些能瞬间致人伤残的“医疗器械”。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脚步,神色平静地,走出了这座囚禁了他一夜的废弃老宅的范围,向着那喧嚣的锣声走去。
当他走到村落的主街道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只见那些平日里家家户户紧闭的房门,此刻都已经打开。大量的村民,正从各自的屋子里,沉默地走出来。
这些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幼,脸上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近乎于麻木的顺从。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许多人的手里,还拿着武器。虽然那只是些粗糙的、用来干农活的木棍、锄头,甚至是粪叉。
但当这些东西被上百个神情麻木的人握在手里,汇聚成一股沉默的洪流时,便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抑气场。
所有的人,都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朝着同一个方向——村子中心的宗族祠堂——涌去。
裴易的出现,并没有在人群中引起任何波澜。
那些村民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眼神里依旧是那种根深蒂固的排斥与恐惧,但没有人上来盘问,也没有人表现出过多的好奇。
仿佛,他们早已预料到,他这个外乡人,也会成为这场集体事件的一部分。
裴易没有迟疑,他将自己那高瘦的身影,直接混入了拥挤的人群之中,跟随着那股盲从的人流,向前行进。
他刻意放慢了呼吸,调整了自己的步调,让自己与周围那些麻木的村民,保持着完全相同的节奏。
他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海。
街道两侧高耸的马头墙,将早晨本就不甚明亮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压抑的、混合着汗臭与恐惧的复杂气味。
裴易走在人群中,一言不发。他那双冷静的眼睛,却如同最敏锐的猎鹰,在飞快地扫视、分析着周围的一切。
“所有人都被强制召集了。”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顺从和恐惧。”
“这证明,这种由祠堂铜锣发起的集体召集,在这个村子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它是一种常态,一种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的,最高指令。”
“他们要去参与的,是一件不可违抗的,集体性的事件。”
“而从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来看,这件事,很可能与暴力有关。”
拥挤的人流,沉默地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那座气派森严的宗族祠堂,再次出现在了裴易的眼前。
和昨夜的冷清不同。此刻的祠堂门前,那片宽阔的空地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面朝祠堂的方向,鸦雀无声。
那急促的、催命般的铜锣声,正是从祠堂内传出来的。
裴易跟随着人流,来到了空地的边缘。他没有再往前挤,而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停在了人群的最外围。
这个位置,既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即将发生的一切,又方便他在发生意外时,第一时间从人群中脱身。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指尖,轻轻地搭在了腰间那个装满了杀人利器的皮囊之上。
他抬起头,将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被人群围出的空地中心。
他在等待。
等待这场由他亲眼见证了序幕的血腥大戏,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