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宗万山那句“施以沉塘之刑”的宣判落下,山呼海啸般的附和声终于渐渐平息。村民们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与残忍的狂热,却丝毫未减。
宗万山满意地看了一眼下方的反应,缓缓坐回太师椅,对着人群侧后方一个角落,不易察觉地抬了抬下巴。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个身形佝偻、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挂满铜铃的黑色木幡,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正是村里既负责接生,又兼任与鬼神沟通的神婆,裘阿婆。
她穿着一件画满了扭曲朱砂符文的破旧灰袍,干枯的手指如同鸡爪,紧紧抓着那根招魂幡。随着她的走动,幡上的铜铃发出了一阵阵急促而刺耳的响声。
“是裘阿婆!裘阿婆出来了!”人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呼。
“快别说话了!这是要请神明来亲自审判了!咱们可别冲撞了神灵!”旁边的人立刻紧张地提醒。
裘阿婆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径直走到了空地中央。在宗屠狗等几个壮汉的帮助下,四个巨大的生铁火盆被抬了上来,分别放置在林素娘身体周围的四个方位。
紧接着,又是四个与真人等身大小的纸扎人,被竖立在了火盆旁边。
那些纸扎人做得极为粗糙,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惨白的粉底,两坨极不协调的红晕被画在脸颊上,五官只是用粗劣的黑墨勾勒出来,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这……这纸人怎么看着这么瘆人啊……”一个年轻些的村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闭嘴!那是山神的使者!用来拘这贱人魂魄的!你敢乱说话,小心魂被一起勾走!”他身边的长辈立刻恶狠狠地训斥道。
裘阿婆没有理会这些,她指挥着壮汉将油脂倒入火盆,并用火折子将其点燃。熊熊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一股刺鼻的、类似烧焦兽皮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炙热的浪潮让前排的村民都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被围在正中央的林素娘,被身后两个村民用木棍死死地抵住了后背,让她只能保持着跪立的姿势,动弹不得。
裘阿婆开始围绕着火盆和纸人,踏着一种诡异的、不成章法的步子走动起来。她口中快速地念诵着含混不清的咒语,手里的招魂幡摇晃得越来越快,铜铃声也变得越发尖锐刺耳,像是在用噪音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开始了,开始了!神婆开始通灵了!”
“你们看那林素娘,她一动不动!肯定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被神威镇住了!”
在一片敬畏的议论声中,裘阿婆猛地停下脚步,她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端起旁边石案上早就备好的一碗浑浊符水,大喝一声,将符水猛地吸入口中。
她鼓起腮帮,佝偻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口符水“噗”的一声,呈扇形喷向了半空中的火焰!
火焰在接触到水雾的瞬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是被浇了油一般,轰然暴涨!一道肉眼可见的热浪,夹杂着火星,猛地扑向了那四个静立不动的纸扎人。
就在这一刻,让所有村民都肝胆俱裂的景象,发生了。
随着那股灼热气流的持续烘烤,那四个惨白的纸扎人眼角的位置,竟然缓缓地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像是有生命一般,从纸糊的眼窝里涌出,越积越多,最终汇成一道道细长的血线,顺着它们僵硬的脸颊,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
纸人,流血泪了。
“啊!血!是血啊!”
“山神显灵了!纸人都看不过去了!流血泪了啊!”
“天哪!神明发怒了!神明真的发怒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歇斯底里的恐慌。前排的村民们再也站立不住,“扑通、扑通”地跪倒了一大片。他们状若疯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疯狂地哀求着。
“山神老爷饶命啊!我们知道错了!我们这就把这个祸害给处理掉!”
“祖宗息怒!求求你们不要降罪于我们啊!都是这个女人的错!跟我们没关系啊!”
看着眼前这幅群情激愤、磕头如捣蒜的景象,台阶上的宗万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测的满意。
然而,在这片被恐惧和迷信彻底淹没的人群之中,只有一个人,依旧平静地站着。
裴易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他没有去看那些疯狂磕头的村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场拙劣的表演之上。
当那股刺鼻的油脂味混杂着热浪扑面而来时,他的鼻翼,就已经轻轻翕动了一下。而当那所谓的“血泪”滴落,一股极其细微的气味混入空气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根本不是人类血液特有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腥气。
而是一种浓烈的、只有常年生活在水边的人才能分辨出来的,独属于黄鳝的土腥味。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四个火盆与纸人之间的距离。他注意到,裘阿婆在摆放火盆时,并非随意为之。每个火盆的朝向和角度,都经过了精心的调整,确保了燃烧产生的热量,会最大程度地、集中地烘烤在纸扎人的面部。
一个完整的、清晰的骗局,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明显灵。
裘阿婆,利用了自己神婆兼接生婆的双重身份,提前弄到了大量不易凝固的黄鳝血。她在制作这些纸人的时候,就将凝固的黄鳝血膏,厚厚地涂抹在了纸人眼窝的内侧。
此刻,她利用燃烧的猛火,持续不断地烘烤纸人的脸部。高温使得那些早已凝固的黄鳝血膏再次融化,并因为重力的作用,顺着纸糊的脸颊缓缓渗出、滴落,制造出了这骇人听闻的“纸人泣血”的假象。
至于那碗能让火焰暴涨的符水,更是小孩子都能看穿的把戏。那碗里,兑了高浓度的烈酒。
裴易看着那些依旧在疯狂磕头、将一场低劣化学戏法当成神迹的村民,又看了看那个装神弄鬼的裘阿婆和稳坐高台的宗万山。
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再一次确认了。
这个村子里,没有鬼,也没有神。有的,只是一群利用迷信和恐惧来操控人心、草菅人命的骗子,和一群被骗走了脑子、心甘情愿沦为帮凶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