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易背着药箱,顺着村子东侧一条布满厚厚青苔的狭窄巷道,缓缓向北走去。
这条路,是他通过观察和推演,判断出的最有可能通往后山禁地的外围路线。他需要确认,这条路是否真的如他所想,并且,沿途是否有可供藏匿或撤退的地点。
巷道很窄,两侧都是高耸的马头墙,将本就阴沉的天空,切割得只剩下狭长的一条。脚下的青石板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湿滑无比,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冰冷的凉意透过鞋底传来。
就在他走到一处近乎九十度的拐角,准备继续向前探查时,一阵沉重的、极富压迫感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种粗重的、属于大型野兽的喘息声,从他身后不远处清晰地传来。
裴易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连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只是在即将转过拐角的一瞬间,看似随意地放慢了半步。
就是这慢了的半步,让他得以利用墙角那片深沉的阴影作为掩护,用眼角的余光向后方飞快地扫了一眼。只一眼,他全身的肌肉,便在瞬间不动声色地绷紧了。
是宗屠狗。
那个身形魁梧犹如铁塔、满脸横肉的祠堂守夜人,正牵着一条几乎有半人高的、通体漆黑的巨大猎犬,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距离不过十步。
那条黑背猎犬,一看就是半野生的品种,肌肉贲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它的一双眼睛,充斥着血丝,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嗜血的赤红。
最让裴易心头一沉的,是那条猎犬的动作。
它的鼻尖,几乎是死死地贴着地面上那些湿滑的青石板,正顺着自己刚刚走过的一模一样的路线,一路疯狂地嗅探着。它喉咙的深处,不断地发出着“嗬嗬”的、被压抑着的低沉嘶吼,仿佛随时都会挣脱束缚,扑上来将猎物撕成碎片。
裴易瞬间就明白了。
自己身上那股精心调配的、浓烈的中草药味,虽然成功地骗过了那些嗅觉普通的村民,让他们以为自己只是个常年与药材为伍的游医。
但这种气味,根本无法彻底掩盖住,那丝早已渗透进衣物纤维、甚至是皮肤纹理深处的、独属于死水塘的腥味!
而这条受过专门追踪训练的猎犬,它敏锐的嗅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丝在草药香气掩盖之下的、不该存在的气味。
宗屠狗显然是对昨夜水塘边,那些他自认为已经清理干净,却依旧留下了蛛丝马迹的痕迹,起了疑心。
现在,他正借着这条恶犬无与伦比的追踪能力,对自己进行一场致命的、猫捉老鼠般的试探和围捕!
“站住!”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从身后传来,震得两侧墙壁上的青苔,都仿佛簌簌地抖动了一下。
宗屠狗看到前方的裴易放慢了脚步,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冷笑。他用力地拽了拽手中那根粗硬的皮质牵引绳,故意加快了步伐,向前逼近。
“前面的那个外乡人!老子叫你站住!你他娘的耳朵聋了吗?”
他身旁那条巨大的黑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图,立刻停止了低吼,转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吠。那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冲撞,显得格外刺耳和凶悍。
裴易依旧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仿佛被吓住了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同时,他的目光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快速扫视着周围的建筑结构,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脱身的岔路,或者可以攀爬的矮墙。
然而,宗屠狗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嘿,小子,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宗屠狗看着裴易那“负隅顽抗”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狰狞,“跑?在这宗家村,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他松了松手中的牵引绳,任由那条黑犬向前猛地窜了两步,几乎要咬到裴易的脚后跟。
“我告诉你!村里昨晚有邪祟出没,惊扰了山神!族长有令,所有在村里活动的外乡人,都必须接受检查!我怀疑你身上,就带着那股不干净的邪气!”
宗屠狗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着,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现在,最好乖乖地停下来,让老子和我的‘黑煞’好好搜一搜!要是没问题,老子自然会放你走。可你要是再敢往前走一步,就别怪老子的‘黑煞’,不认人了!”
裴易依旧没有理会他那聒噪的叫喊。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他知道,宗屠狗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他此刻所走的每一步,很有可能,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果然,就在裴易看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条看似可以转圜的岔路时,宗屠狗猛地一拽绳索,他身旁的“黑煞”立刻心领神会地,朝着那个岔路口,发出了一连串更加凶狠的狂吠。
那声音,充满了警告和威胁的意味,彻底封死了裴易转向那条岔路的可能性。
“想拐弯?没门!”宗屠狗得意地大笑起来,“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吧!前面,可是个好地方啊!哈哈哈!”
在宗屠狗那充满恶意的笑声,和那条恶犬不断发出的、驱赶羊群般的吠叫声的逼迫之下,裴易被迫放弃了所有转向的念头,只能顺着脚下这条唯一的、笔直的巷道,继续向前。
道路,越来越偏僻。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也越来越浓。终于,当裴易又向前走了数十步之后,他的脚步,缓缓地停了下来。
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巷道的尽头,是一堵高达一丈有余的、用青砖砌成的、冰冷的墙壁。墙壁之上,爬满了滑腻的青苔,顶部甚至还插着一些碎裂的瓦片和玻璃,显然是为了防止外人攀爬。墙体的两侧,是同样高耸的、没有任何门窗的院墙。这里,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绝望的死胡同。
身后,是宗屠狗那越来越近的、沉重的脚步声,和那条恶犬因为兴奋而发出的、愈发粗重的喘息声。
前路,已断。后路,被堵。
裴易缓缓地转过身,背靠着那堵冰冷的、无法逾越的砖墙,平静地,看向那个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的、如同索命阎罗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