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枚淬毒银针刺入皮肉的感觉,对于身经百战、早已对疼痛有些麻木的宗屠狗来说,最初,只像是被三只最毒的蚊子,狠狠地叮咬了一下。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紧接着,一股霸道得完全不讲道理的、冰火交加的洪流,便以他双眼周围那三个小小的针孔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高浓度的麻沸散,像一层冰冷的铁幕,瞬间麻痹了他眼部所有的神经,让他那双引以为傲的、能在黑夜中视物的眼睛,失去了对光线最基本的感知。
而比麻沸散蔓延得更快的,是那见血封喉的蟾蜍毒液。
霸道的毒素,刚一接触到温热的血液,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贪婪地,顺着他眼部周围那些密如蛛网的毛细血管,向四周急速扩散。
宗屠狗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同时塞进了一团燃烧的烙铁和一块万载的寒冰。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所能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痛苦。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双手下意识地松开了那把陪伴了他半生的杀猪刀,转而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庞。喉咙里,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绝望的惨叫。
那把沉重的、沾满了无数鲜血的凶器,“当啷”一声,掉落在他脚边的火堆里,溅起一串燎人的火星。
裴易在一击得手之后,没有丝毫恋战,身体借力向后一仰,便如同最滑溜的泥鳅,瞬间退出了数米之外,重新隐入了那片翻滚的浓烟与火光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大殿的阴影里,冷眼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庞大身影,正在他亲手调制的剧毒之下,痛苦地、无助地挣扎。
毒素的蔓延,快得超乎想象。
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宗屠狗眼眶周围的皮肉,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发黑、肿胀。那皮肤,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腐蚀性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紫色的死亡光泽。
剧毒,正在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从内部,摧毁着他身上最脆弱、也最重要的器官。
他眼前的世界,正在迅速地崩塌。
那跳跃的、幽绿色的鬼火,那摇曳的、模糊的人影,那燃烧的、即将倾颓的殿堂……所有的一切,都在短短几秒钟内,迅速褪去了颜色,失去了形状,最终,彻底归于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永恒的黑暗。
“不!不!我看不见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全是黑的!”
当最后一丝光感也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时,一种比肉体上的剧痛,更加令人绝望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便攫住了他的心脏。
彻底的失明,让他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也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光!我要光!”
他像一个溺水的孩子,在黑暗的深海中胡乱地抓挠着,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脸上的皮肉,似乎想要用这种自残的方式,从那无边的黑暗中,重新抠出一丝光明。
他在原地痛苦地、疯狂地挣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斩掉了脑袋的巨蟒,在火海中翻滚、扭动。他一脚踩灭了地上的火堆,又一头撞倒了燃烧的木架,炙热的火焰,瞬间便点燃了他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
身上的衣服,被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大洞,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蛋白质烧焦的难闻气味。
然而,这足以让常人痛不欲生的烧灼之痛,与他眼中那毁天灭地的剧痛和心中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相比,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高台之上,宗万山目瞪口呆地看着下方这骇人的一幕。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眨眼之间,那个在他心中如同战神一般、战无不胜的宗屠狗,会突然变成这副凄惨的模样。
“宗屠狗!你怎么了!站起来!给我站起来!”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别管你的眼睛!杀了他!先杀了他!只要杀了他,我就有办法治好你的眼睛!我把金矿里的金子全都给你!让你下半辈子都吃香的喝辣的!让你……”
然而,他的许诺,已经再也传不进宗屠狗的耳朵里了。
彻底的黑暗与剧痛,已经将这个曾经的刽子手,彻底变成了一头只剩下破坏本能的、疯狂的野兽。
“杀……杀……杀光你们!”
宗屠狗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音节。他放弃了对眼睛的徒劳拯救,转而俯下身,在那片滚烫的、满是灰烬的地面上,疯狂地摸索起来。
很快,他那双布满了老茧和鲜血的大手,便重新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熟悉的触感。
是他的刀。
重新握住杀猪刀的那一刻,一股仿佛能与世界抗衡的力量,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高举着那把杀猪刀,从火堆中猛地站了起来。
一个彻底瞎掉双眼、彻底陷入癫狂、手持重型凶器的疯子,在这片狭窄的、燃烧的封闭空间里,其所能造成的破坏力,是难以估量的。
他再也分不清敌人和盟友,分不清活物和死物。
他只是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野兽的本能,在这片黑暗的、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毫无章法地,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屠刀,试图摧毁周围一切能碰到、能感知到的东西。
那半截滚落到他脚边、早已断裂的祖宗牌位,被他一刀,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彻底沦为一堆无用的木柴。
那只在动乱中幸存下来的、重达百斤的青铜香炉,被他一脚踹飞,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
墙壁上那些记录着宗族荣耀的、精美的木雕,在他那毁灭性的刀锋之下,纷纷化为齑粉,簌簌而下。
整个庄严肃穆的宗家祠堂,在这头失控的野兽的无差别破坏之下,正在以一种最彻底、最惨烈的方式,走向最终的毁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裴易,早就已经退到了大殿最边缘的一个安全角落。
他靠在一根相对完好的石柱上,将自己的气息完全收敛,像一个冷静的、置身事外的观众,冷眼看着那个曾经带给他巨大威胁的凶徒,在火海中徒劳地、疯狂地,进行着最后的表演。
大殿的局势,从他用毒针刺瞎对方双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全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他知道,这头野兽的生命力,正在随着他每一次疯狂的挥砍,每一次徒劳的怒吼,而迅速地流逝。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毒素更深地侵入对方的五脏六腑,等待对方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等待那个,最适合收网的,最后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