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家祠堂前,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当村民们从宗屠狗被当场砸成肉酱的、那极度血腥的震撼中,稍稍回过神来之后。
那积压在他们心中整整二十年的、被欺骗、被愚弄、被当成牲口一样圈养的滔天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宣泄口。
“报应!这就是报应!”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充满了无尽恨意的嘶吼。
这声嘶吼,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村民们那因为恐惧而显得有些呆滞的目光,迅速地,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热的愤怒所取代。
他们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几百双布满了血丝的、通红的眼睛,从那根燃烧的横梁之上,从那滩模糊的血肉之上,移开。
然后,齐刷刷地,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死死地,对准了那个站在高台之上,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抖如筛糠的,罪魁祸首。
“宗万山!”
人群中,那个之前质问过儿子死因的老人,再一次,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伸出那只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直直地,指向了高台之上的那个身影。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连列祖列宗都降下神罚了!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老畜生!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还有我爹的胳-膊!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骗了我们整整二十年!你把我们当成傻子一样耍!你该死!”那个断了胳膊的村民的儿子,也红着眼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把我们当牛做马!你自己躲在后面吃香的喝辣的!我们每天担惊受怕,连村子都不敢出!你却在后面数着金子!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砸死他!用石头砸死他!让他也尝尝,被砸成肉酱的滋味!”
一句句充满了血与泪的控诉,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怒骂,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彻底引爆!
村民们,再也不下跪,再也不磕头了。他们那一张张被浓烟熏得漆黑的、沾满了泪痕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恐惧与顺从。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最原始的,要将眼前这个罪人,撕成碎片的,滔天愤怒!
他们纷纷弯下腰,从那片狼藉的、满是碎石与断木的地上,捡起了所有能捡到的东西。
半截烧焦的木棍,一块带着棱角的青砖,一把沾满了泥土的石头……这些,曾经是他们用来对付“灾星”裴易的武器。而现在,这些武器,终于,对准了它们真正应该对准的目标。
“打死他!”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怒吼。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后生,将手中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高台之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砸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愤怒的弧线,重重地,砸在了宗万山身旁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太师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爆开一团木屑。
这一下,仿佛是一个信号。
所有村民,都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炸药,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口中喊着复仇的口号,如同一股黑色的、愤怒的潮水,再也没有任何犹豫,朝着那座高高的、在他们心中象征了二十年压迫与恐惧的石台,一步一步地逼近!
宗万山瘫坐在那张冰冷的太师椅上,看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一步步向着自己逼近的、充满了无尽仇恨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血色尽失。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用谎言、规矩和杀戮,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威信和统治,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地,化为了泡影。
这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甚至愿意为他去死的“子民”,现在,只想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将他活活打死在这里。
求饶?辩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极度的、对死亡的恐惧之中,宗万山那颗早已被金钱和权力腐蚀得冰冷无比的心脏,迸发出了一股求生的本能。
他不能死!
他绝不能,像宗屠狗那样,死在这些愚蠢的、卑贱的村民手里!
他还有金矿!只要能逃到后山,守住那个秘密,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他那片混乱的脑海。
他不再看下方那逼近的、失控的村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阴狠与决绝的光芒。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理会那些还在大殿里,被大火烧得四处躲避、哭爹喊娘的普通族人。
他对着一直守在他身后的、那四个身材精壮、面无表情的贴身心腹,用一种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急促而又阴冷的声音,飞快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走!”
那四个心腹,是他在二十年前,就从本家挑选出来的、最心狠手辣、也最忠心耿耿的死士。他们的家人,都享受着宗万山给予的、远超普通村民的优渥待遇。他们与宗万山,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接到命令的瞬间,四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护在了宗万山的身前,形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那些即将砸来的石块。
趁着大殿之内浓烟弥漫,趁着所有村民的注意力,都被那即将崩塌的屋顶和台上的他所吸引,趁着这最后的一丝、混乱的空当。
宗万山,像一条丧家之犬,从那张象征了他一生荣耀的太师椅上,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拿上那根早已掉落在地的龙头拐杖,便转身,一头钻进了高台后方,那扇隐藏在厚重帷幔之后的,隐秘的暗门之中。
这条暗道,是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最后的退路。
他带着那四个忠心耿耿的心腹,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
穿过阴冷潮湿的甬道,他们很快便从祠堂的后墙,逃回到了那座戒备森严的、属于他自己的族长私宅。
宅子里,早已空无一人。那些平日里伺候他的下人,在听到祠堂那边的动静之后,早就已经吓得四散奔逃。
宗万山没有丝毫停留,他喘着粗气,一脚踹开了自己书房的大门。
他快步走到那面摆满了各种古董玩器的博古架前,伸出那只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手,死死地抓住架子正中央的、一个青瓷莲花瓶。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转!
地面之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的声响。
那铺得严丝合缝的青砖,缓缓地,向着两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洞口,以及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直通地下深处的,潮湿的石阶密道。
这条密道,是他最大的秘密。
它,通向的,不是别处。正是那座,埋藏着无数财富与罪恶的,后山金矿。
宗万山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贪婪的、求生的欲望。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正在燃烧的、象征着他昔日权力的祠堂,也没有再想一下那些被他抛弃的族人。
他只是招呼了一声,便带着那四个心腹,迅速地钻进了那条冰冷的、通往财富与罪恶的,最后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