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科学的武器

夜色如墨，乡政府大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乘亦非离开宿舍，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穿过空旷的院子，径直来到了大院另一侧的农技站办公区。

农技站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乘亦非推开门时，技术员乔铁牛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份地图上涂涂改改，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乘？你怎么来了？”乔铁牛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乘亦非，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惊喜，“我还以为这个点，除了我这个跟土地打交道的，没人还没睡呢。”

“睡不着，就过来看看你。”乘亦非笑着走了进来，目光落在那张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的地图上。

那是一份手绘的青林乡土壤分布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全乡十几个行政村的土地类型，有沙土地，有黏土地，也有肥沃的黑土地。

“还在为这张图发愁呢？”乘亦非问道。

“可不是嘛！”一提到工作，乔铁牛立刻来了精神，但也带着满腹的牢骚。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几个画着红圈的村子重重地点了点，对乘亦非抱怨道：“小乘，你来看看，就这几个村，王家坳、石嘴村、后山屯，全都是咱们乡里最穷的地方，为什么穷？就是因为地不好！全是山地，土壤贫瘠，保水保肥能力都差！年年种庄稼，产量就是上不去！”

他放下铅笔，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眼看着春耕就要开始了，上头那批平价化肥马上就要下来了。可要是还按照以前那种大锅饭的法子，每个村、每个人头都平均分那么一点点，那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对于那些土地肥沃的村子来说，是锦上添花，可对于王家坳这几个村来说，那点化肥撒下去，就跟往沙子里撒盐一样，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产量还是上不去，老百姓还是得饿肚子！你说我能不愁吗？”

乔铁牛越说越激动，脸上满是对这种不合理分配方式的无奈与愤慨。

乘亦非没有说话，他拉过一把椅子，在乔铁牛对面坐了下来，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严肃。

“老乔，”他沉声开口，“我现在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先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可能比你现在发愁的，要严重一百倍。”

乔铁牛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愣了一下，也收起了抱怨的神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刚才说的那批平价化肥，”乘亦非的目光直视着乔铁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很有可能，连一粒都到不了咱们乡真正需要的农户手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乔铁牛的心猛地一沉。

“我的意思是，这批本该用来支援春耕生产的救命化肥，目前存在着巨大的风险，极有可能被乡里的个别领导，利用职权，违规挪用，甚至是……直接倒卖出去，中饱私囊！”

乘亦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乔铁牛的心上。

“什么？！倒卖化肥？！”乔铁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谁？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这可是犯法的！是要杀头的！这帮王八蛋，他们眼里还有没有老百姓！没有这批化肥，今年的春耕怎么办？全乡的粮食要减产多少？他们这是要挖咱们青林乡的根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老乔，你先冷静！”乘亦非伸出手，将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乔铁牛按回了座位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发火，更不是让你去跟谁拼命。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光凭一腔热血冲上去，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胡作非为吗？”乔铁牛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小乘，上次水库的事，我信你！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只要能保住这批化肥，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绝对不能让这种刨祖坟的事情发生！”

乘亦非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

“好。”乘亦非点了点头，表情依旧冷静，“既然你信我，那我就跟你说我的想法。硬碰硬，我们现在没有资本。所以，我们必须换一种方式，用他们无法反驳，也无法推翻的武器，来保住这批化肥。”

“什么武器？”乔铁牛急切地问道。

“科学。”乘亦非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上那份土壤分布图，“还有……规则。”

他看着一脸不解的乔铁牛，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应对方案。

“老乔，你刚才说，平均分配不合理，我很赞同。既然不合理，那我们就彻底把它改掉！我们不再按照人头、按照村子去搞平均主义，而是转而按照咱们青林乡各个村庄土地的实际情况，也就是你这张图上显示的土壤肥力，以及结合历年的粮食增产潜力，进行一次全新的、有针对性的、科学的精准化肥投放！”

“精准投放？”乔铁牛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

“对！”乘亦非加重了语气，“简单来说，就是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哪块地最缺肥，哪块地施肥后增产潜力最大，我们就把化肥重点投放在哪里！我们要用最少的化肥，换来最大的粮食增产！老乔，你仔细想一想，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完全符合当前国家正在提倡的，关于农村经济体制改革，要‘因地制宜、科学种田’的指导精神？”

乔铁牛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因地制宜，科学种田！这不就是我们农技站存在的意义吗！平均分配那种大锅饭，本来就是懒政！你这个想法，太对了！完全站得住脚！”

“光站得住脚还不行。”乘亦非冷静地说道，“我们要想让这个方案，在行政上具备不可反驳的权威性，让某些人即使想反对，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就必须拿出让他们哑口无言的东西来。”

“什么东西？”

“数据！”乘亦非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最详实、最科学、最无法辩驳的数据！”

他看着乔铁牛，开始分派任务。

“老乔，从明天开始，我需要你利用你们农技站的技术和设备，立刻行动起来！对全乡所有行政村，尤其是那些重点村落的土壤，进行一次全面的、紧急的肥力取样分析！我需要知道每一块土地最准确的氮、磷、钾含量，我需要最科学的土壤酸碱度报告！”

“没问题！”乔铁牛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们站里虽然设备老旧，但做个基础的肥力分析，还是绰绰有余的！我马上准备！”

“好！”乘亦非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负责技术层面，我负责行政层面。我会去档案室，把咱们乡历年所有的粮食产量报表、气象水文数据，全部整理出来。然后，我们两个人，把这些数据汇总到一起，共同编写一份《关于青林乡1981年度春耕化肥分配优化试行方案》！”

“我们要在方案里，用最扎实的数据，向所有人证明，我们的分配方式，才是最科学，最合理的！才是对全乡人民最负责的！等这份方案一出来，我们就直接捅到耿书记那里去！我看到时候，谁还敢冒着‘违背科学、阻碍生产’的罪名，来反对这份方案！谁还敢把这批化肥，偷偷摸摸地批给别人！”

两人目光相对，在深夜的办公室里，达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共识。

他们要用“科学”和“规则”这两把最锋利的武器，去迎战即将到来的权术与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