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装?”谢妄生的声音,在寂静的卧房内,不再是之前那般冷漠如冰,反而带着一丝极低的、难以言喻的兴奋。他手腕上那串白骨佛珠,在他无意识的紧握下,发出了一阵急促而清脆的碰撞声。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暴露了他此刻内心无法抑制的激荡。
他看着沈鹤骨那张依旧平静如水的睡颜,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充满了浓厚的兴趣,甚至还有一丝,久违的战栗。那是一种猎人发现顶级猎物,渴望一较高下的本能反应。
“你当真是……出乎意料。”他缓缓地俯下身,收回了那把原本贴在她眼皮上的匕首,但语气中的危险感却丝毫未减,反而更甚,“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盲女,能在混乱中自保,已经算是难得。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你不是看不见,你只是……用你的方式,看到了所有人眼不能及的真实。”
他直起身,那股被夜露浸湿的血腥气,混杂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带着一种压迫感,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
“所以沈女官,你告诉我,我今日在城南杀了李元德,那又如何?”谢妄生踱步到床边,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着人心,“我借着萧万仞的手,除掉了一个蠹虫。这事儿,你知道,萧万仞也知道。你以为,你的这番‘洞察’,能给我带来什么麻烦吗?还是说,你能凭此,让我谢妄生,有什么忌惮?”
沈鹤骨依旧平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毫无回应。
谢妄生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停止,他反而觉得这样的回应更加有趣,更加挑衅。
“你真是个有趣的‘活物’。”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我以往看这些人,都不过是些为了权势、金钱,亦或是所谓的‘名声’而挣扎的刍狗。他们的所有欲望,我都一清二楚。我甚至能预判他们每一步棋的走向。所以,我觉得无趣,我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妄。”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鹤骨,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与这片黑暗对话。
“可你沈鹤骨,你打破了这份无趣。你明明身处这腐朽的深宫之中,明明双目失明,明明身体病弱。可你却能看透我刻意隐藏的一切,甚至连我的心思,你都能猜到几分。你说,你这双‘眼睛’,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你这颗脑袋,又究竟在算计着些什么?”
他重新转过身,面向床榻上的沈鹤骨,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
“你不是什么单纯的尚宫局女官。你那所谓的‘病弱’,那所谓的‘失明’,都不过是你的伪装罢了。你藏在这深宫之中,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仇?为了复仇?还是为了……这大靖的天下?”
他迈开脚步,再次走到床榻边,俯下身,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鹤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知道吗,在你开口之前,我的确是动了杀心的。”谢妄生将手放在床沿,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的床板,发出微弱的声响,“一个能够洞察我秘密的活口,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威胁。尤其是在试探之后,你仍然能够保持这样的平静,这让我觉得,留着你,实在太过危险了。”
他顿了顿,那双凤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他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狂妄,“一个能够看穿我所有布置的棋手,一个能在刀尖上与我对话的棋手,一个能让我感觉到,这腐朽的天下,或许还有一丝乐趣的棋手。”
“你这样的人,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谢妄生伸出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她枕头边缘,感受着枕套上细微的纹理。他手腕上的白骨佛珠,在他无意识的摆动下,再次发出碰撞声。
“原本我以为,这世上,能与我谢妄生为敌的,唯有萧万仞那等蛮横的武夫,或是那些老朽的世家。可他们,都太蠢了。他们不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刀,什么才是真正的局。而你,沈鹤骨,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
他从佛珠串上,扯下了一颗沾染着微不可察血迹的白骨佛珠。那佛珠的表面,在月光的映射下,泛着一种惨白的幽光。
“既然你如此喜欢看人下棋,那不如,就来我的棋盘上,走一遭如何?”他弯下腰,将那颗带着他体温和血腥气的佛珠,轻轻地放在了沈鹤骨枕头的边缘。
那颗佛珠,如同一个无声的宣言,躺在枕边,与沈鹤骨的脸颊咫尺之遥。
“你今日,救了赵明渊的命,也替我除掉了一个碍眼的废物。这颗佛珠,就算是我的谢礼。”谢妄生的指尖,在佛珠旁边,轻轻敲击了两下木质的床沿。
那两下敲击声,在这片死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谢妄生的猎物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占有欲,“想跑可以。但若被我抓到,可就不是一颗佛珠能解决的了。”
“我的猎物?”
沈鹤骨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终于不再是之前那般平缓无波,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嘲讽。她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缓缓地偏过头,脸颊几乎要触碰到枕边那颗散发着凉意的白骨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