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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隔空联手

权谋今朝 观棋 2026-06-18 17:30

“恩师,您看……这桩案子,是不是有些过于顺利了?”裴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从尚宫局的那包香灰,到户部左侍郎王端礼府上搜出的贡香,所有的线索都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了一般,严丝合缝地指向王端礼。属下总觉得,这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一切。”
谢妄生并未抬头,他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翻阅着裴寂呈递上来的卷宗。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从王端礼府上搜出的“云梦凝露”,以及香料商人孙掌柜的证词。他的目光,在“尚宫局”、“沈女官”、“云梦凝露”这几个字眼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雨夜,尚宫局那间逼仄而昏暗的卧房里,那个躺在刀锋之下,却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盲女。他似乎又能闻到,那晚从她枕边散发出的,那股冷冽而奇异的香气——那才是“寒鸦戏雪”真正的味道。
“顺利?顺利不好吗?”谢妄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任何情绪,“裴寂,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怎么还是改不掉这刨根问底的毛病?真相是什么,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们需不需要一个‘真相’,以及这个‘真相’,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裴寂闻言,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恩师教训的是。属下只是担心,若是此案背后另有主谋,我们这样顺水推舟,会不会被人当枪使了?特别是那位沈女官……她在这桩案子里,扮演的角色,实在是太过可疑了。”
“可疑?”谢妄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她何止是可疑。她简直就是个妖孽。”
他将手中的卷宗合上,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再次捻动起手腕上那串惨白的佛珠。“你以为,王端礼府上的那批‘云梦凝露’,真的是他自己买的吗?你以为那位沈女官,真的只是一个无辜被牵连的受害者吗?”
“恩师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她布的局?”裴寂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身处深宫、双目失明的弱女子,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不然呢?”谢妄生的凤眸微微眯起,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好奇与兴味,“她先是在春日宴上,借着萧万仞的刺客,除掉了她想除掉的人。然后,又算准了萧万仞会彻查尚宫局,于是提前伪造了一份‘完美’的物证,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了这种极为罕见的江南贡香。”
“紧接着,她又通过我们所不知道的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同样的贡香,送进了王端礼的府邸。她这是在祸水东引,是在借我们大理寺的刀,去杀另一个她想杀的人。”
谢妄生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叹:“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她不仅算准了萧万仞的多疑,算准了你的尽职,甚至……连我的反应,她都算计在内。她知道我不会揭穿她,更知道我会乐于利用这个机会,将这潭水搅得更浑。这个女人,她不是在布局,她是在玩弄人心。”
裴寂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是心思缜密,可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沈女官相比,简直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那……那恩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去查那位沈女官的底细?若是任由她这样……”
“查她?你查得清吗?”谢妄生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一个能将大理寺少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你觉得,她会轻易让你查到她的底牌吗?裴寂,你要记住,有些时候,对手越是强大,这盘棋,才下得越有意思。”
他没有向大理寺揭穿沈鹤骨伪造物证的行为。他知道,这个盲女抛出王端礼这颗棋子,不仅仅是为了转移视线,更是送给他的一份“投名状”。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可以是“盟友”。
谢妄生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王端礼那份卷宗的封面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既然她把刀递到了我们手上,我们又岂有不用的道理?”他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王端礼是旧世家的人,也是赵明渊在户部的死对头。赵明渊一死,他便以为自己能坐上尚书之位。他与赵明渊多年来在户部狗咬狗,贪墨受贿、卖官鬻爵的烂事,做得难道还少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那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抽出了一份早已落满灰尘的陈年卷宗。
“去,把这份卷宗调出来。”谢妄生将那份旧案卷宗扔到裴寂面前,“这是三年前,御史台参劾王端礼倒卖官职、侵吞赈灾银两的案子。当时因为证据不足,被萧万仞他们给强行压了下去。现在,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将这份旧案,与春日宴的暗杀嫌疑,给我强行捆绑在一起!”谢妄生的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的光芒,“就说王端礼因与赵明渊争夺尚书之位,怀恨在心,故而在春日宴上,买通宫中内应,行下毒之计。事后又怕东窗事发,便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那些刺客身上。这样一来,人证、物证、动机,就全都齐了。”
裴寂看着自家恩师脸上那近乎狂热的表情,心头一颤。他知道,谢妄生这是要借着沈鹤骨的局,掀起一场更大、更血腥的风暴。
京城,菜市口刑场。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黄沙,吹得“斩”字大旗猎猎作响。刑场周围,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想要一睹朝廷命官被处决的场面。
高高的监斩台上,谢妄生一袭绯色官袍,端坐于太师椅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化不开的虚无。他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祇,冷眼旁观着人间的悲欢离合,生死轮回。
午时三刻已到。
随着一声炮响,数十名披枷带锁的囚犯,被如狼似虎的刽子手,从囚车上推搡下来,押至刑台之上。为首的,正是前几日还风光无限的户部左侍郎,王端礼。他此刻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嘴里不断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哀嚎。
他的身后,跟着他的家眷,无论老幼妇孺,无一幸免,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在这肃杀的刑场上,显得格外凄厉。
台下的裴寂,看着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惨状,脸色有些发白。他走到谢妄生身边,低声劝道:“恩师,王端礼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可他的家人……其中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他们何其无辜?我大靖律法,虽有连坐之说,但如此……是不是太过酷烈了?”
谢妄生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裴寂,你觉得,那些被王端礼侵吞了救命钱粮,活活饿死的灾民,他们无辜吗?那些因为他卖官鬻爵,而被冤杀的忠良,他们无辜吗?”
“律法之所以为律法,便是要让所有人都心存敬畏。今日我若放过他家人,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王端礼站出来。用一家之哭,换万家之安,用一时的酷烈,换长久的清明。这,便是我谢妄生的‘法理’。”
他从令筒中,缓缓抽出一支刻着“斩”字的令牌,手腕一抖,那支象征着死亡的令签,便从高台之上,轻飘飘地落下。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腔腔温热的鲜血,在秋日的阳光下,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石阶。
谢妄生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血泊,他知道,在皇城深处的某个角落里,那个盲女,或许正“听”着这一切。他们在不见面、不沟通的情况下,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一次隔空配合,联手导演了这场春日宴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法理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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