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巍峨的城楼,在之前的混战中早已坍塌。断壁残垣在漫天风雪的覆盖下,如同巨兽的森森白骨,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萧万仞背靠着一堵倒塌的城墙,剧烈地喘息着。
他身上那身引以为傲的玄铁重甲,早已布满了刀痕与划痕,甚至有几处凹陷了下去,露出了里面被鲜血浸透的内衬。他引以为傲的铁虎营,死的死,逃的逃,如今还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最后这几十名最忠心的亲卫。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一败涂地。
“国公爷!”一名亲卫统领捂着流血的手臂,焦急地说道,“我们被包围了!是……是大小姐的人!”
萧万仞抬起头,看向前方。
雪地里,萧折柳身穿赤甲,手持长枪,正率领着数千名倒戈的禁军,将他们这片小小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雪花落在她的盔甲上,又迅速融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写满崇拜与孺慕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看待死物的漠然。
“折柳……”萧万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弱,“你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我毕竟是你的父亲!你的身体里,流着的是我萧家的血!”
他试图用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管用的筹码——家族血脉,来唤醒女儿心中那点残存的亲情。
“父亲?”萧折柳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在我带着三千人,准备去为你填平那条火河的时候,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女儿吗?”
她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杆沾满了冰霜的长枪,枪尖在灰白的天色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在你眼中,我跟那些被你随意牺牲掉的士兵,有什么区别?你现在跟我谈血脉,不觉得可笑吗?”
萧万仞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个不孝女!”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投靠了谢妄生和那个瞎子,就能有好下场吗?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等他们清算完我,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萧折柳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至少,他们不会让我,去当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筹码。至少,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可以用来巩固你权力的工具。”
她不再与他废话。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对着身后那数千名禁军,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传我将令!”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传遍了整个废墟,“萧氏一族,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罪同谋逆!今日,我萧折柳,以大靖将领之名,在此清剿叛党!所有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杀!”
数千禁军,齐声怒吼。他们举着盾牌与长刀,向着那片最后的孤岛,发起了冲锋。
萧万仞看着那向自己冲来的、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个一马当先、眼神决绝的女儿,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与绝望。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最锋利的一把刀,最后,竟会捅向自己的胸膛。
萧折柳催马,长枪如龙。
她没有给萧万仞任何喘息的机会。
萧万仞怒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佩刀“裁决”,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然而,他早已力竭,加上心神大乱,招式中早已没了往日的霸道与沉稳。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萧折柳的长枪,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精准地挑飞了萧万仞手中的佩刀。
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凶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落在了雪地里。
紧接着,萧折柳手腕一转,长枪的枪杆,如同铁棍般,狠狠地扫在了萧万仞的膝盖上。
萧万仞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狼狈地,跪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之中。
一代军神,就这么,跪在了自己的女儿面前。
萧折柳勒马停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用一种宣判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罪状。
“大靖镇国公萧万仞,在任期间,贪墨军饷三千万两,倒卖军械,中饱私囊。纵容其子,强占民田,鱼肉乡里。结党营私,安插亲信,意图架空皇权。今日,更是拥兵自重,悍然谋反,致使京城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每念一句,萧万仞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其罪,罄竹难书!”
萧折柳的声音,如同最严苛的法官,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她没有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她双手握紧枪杆,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挥下!
长枪带着风雪,带着决绝,带着对一个旧时代最彻底的清算呼啸而落。
萧万仞的头颅,冲天而起。
他那双到死都圆睁着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与对自己亲手缔造的结局的,无尽的困惑。
镇国公萧万仞的残余势力,在这一场反戈一击中,被彻底清算。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京城的各个角落,一场更大规模的清算,正在悄然进行。
那些在这次兵变中,选择站在萧万仞一边的世家府邸,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一队队身穿皂衣,手持腰牌的大理寺暗卫,和那些眼神如同野狼般的内阁死士,拿着谢妄生提前签发好的逮捕令,粗暴地踹开了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朱漆大门。
“奉内阁次辅,谢大人手令!彻查谋逆要犯!所有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大理寺办案!反抗者,格杀勿论!”
呼喊声,在每一个世家大院的上空响起。
暗卫们冲入府邸,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用冰冷的镣铐锁住。他们的家眷,无论男女老幼,也都被集中看押,等候发落。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家丁护院,在这些如狼似虎的死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稍有反抗,便被当场斩杀。
“开!把府库给我打开!”
一名大理寺少卿,一脚踹开一座堆满了金银珠宝的库房大门。他看着里面那足以让普通人奋斗十辈子的财富,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对着身后的书吏冷冷地说道:“给我一箱一箱地清点!一两银子,一片瓦,都给我记清楚了!这些,都是民脂民膏!全都要给百姓,一个一个地还回去!”
相似的场景,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王尚书府,李侍郎家,张伯爵府……
一个个曾经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清算风暴中,轰然倒塌。
他们世代积累的财富,被一一查封。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被连根拔起。他们所代表的,那套腐朽不堪的门阀制度,在这场行动中,被砸得粉碎。
大靖王朝长达百年的世家积弊,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清晨,被谢妄生这把最锋利的刀,彻底地,从根源上铲除了。
天终于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