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千秋
茶楼之下,长街熙攘。
沈鹤骨推开雅间的门,缓步走下楼梯。荆十三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她穿过那条熟悉的街道,向着街角对面走去。
谢妄生就站在大理寺门口的石狮子旁,安静地等着她。他看到她走来,唇角的笑意便不自觉地加深了几分。
两人在街角汇合。
“我以为,你还要在公堂上,再听一会儿。”沈鹤骨走到他的面前,仰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了。”谢妄生摇了摇头,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握在掌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听得我头疼。哪有陪你逛街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你不是让荆十三把南方的水利图送过来了吗?我总得回去看看。不然,户部那帮老家伙,又要找借口克扣赈灾的银子了。”
沈鹤骨闻言,不由得失笑:“堂堂内阁首辅,如今倒是越来越像个斤斤计较的管家婆了。”
“没办法。”谢妄生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家里有个花钱如流水的,我这个当家的,总得精打细算一些。不然,哪天被你把家底都掏空了,我可就真得回乱葬岗喝西北风去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并肩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身后,是繁华的市井,是鼎沸的人声。他们的前方,是历经了血与火洗礼后,重获新生的巍峨宫城。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皇城最高处的角楼之上。金色的光辉,将那铺满琉璃瓦的飞檐,映照得流光溢彩。
沈鹤骨独自一人,站在角楼的围栏前。
她双眼之上,重新覆上了一条纯白的丝绫。
她的眼睛早已在数年前,被当世最好的医者治愈,不用再伪装成一个盲人。但她却依旧习惯,在独处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去感受这个世界。
闭上眼睛,她能“听”到更远的声音,能“闻”到更细微的气息。
微风从城外掠过,吹动着她鬓边的发丝。
她能闻到,风中,京城里那股残留了数年的、属于战火与硝烟的气味,终于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芬芳,是百姓家中升起的袅袅炊烟,是街边早点铺子里传来的食物香气。
那是一种,独属于海晏河清的,盛世的芬芳。
一阵平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的石阶上传来。
沈鹤骨没有回头,唇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谢妄生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温驯骏马,缓缓地走上了角楼。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衫,与沈鹤骨的素裙,相得益彰。
他走到沈鹤骨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锦缎香囊。
他将香囊打开,一股清冽而熟悉的冷香,便从中弥漫开来。
“你又调了‘寒鸦戏雪’?”沈鹤骨侧过头,对着他“看”了一眼。
“嗯。”谢妄生将香囊温柔地递到她的手中,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前几天去尚宫局,看她们新得了几块上好的沉水香。我闻着不错,就顺手拿了些回来,给你重新配了一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这次里面,可没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沈鹤骨接过香囊,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手艺不错。”她评价道,“比我当年调的,似乎还要好上几分。看来,谢大人如今不仅会治国,连调香的本事,也长进不少。”
“那当然。”谢妄生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少年般的得意,“我可是跟这世上最好的调香师学的。要是连这点长进都没有,岂不是太给你丢人了?”
他的眼神柔和得像一池春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忠犬,目光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疯狂与毁灭,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顺从。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鹤骨拿着香囊的手,与她并肩站立在这座重获新生的皇城之巅。
“你看。”谢妄生牵着她的手,指向下方那片在晨曦中,逐渐苏醒的城市。
万家灯火,尚未完全熄灭。熙熙攘攘的街道,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喧嚣。
“当年,我站在这里,看到的,是无尽的腐朽与黑暗。”谢妄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恨不得,亲手将这一切都推倒,都砸碎。”
“那你现在呢?”沈鹤骨轻声问道。
“现在……”谢妄生看着脚下那片生机勃勃的土地,眼中的光,比天边的晨曦还要明亮,“我现在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沈鹤骨笑了。
她知道,她做到了。
她用自己的方式,治好了他那场,差点燃尽整个天下的疯病。
他们深知,眼前这片来之不易的平和,是由当年那场不死不休的血与火,是由那一场场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危险共谋,所换来的。
是萧折柳反戈一击的决绝,是裴寂死守国门的忠诚,是荆十三和无数“暗桩”成员的无畏牺牲,也是他们两人,在无数个日夜里,用智谋与胆识,一步步铺就而成的。
金色的晨曦,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曾是企图毁灭天下的疯臣,她曾是行走于阴影中的复仇者。
他们都曾被过去所囚,被仇恨所缚。
可最终,他们选择放下屠刀,选择彼此救赎。
他们共同开启了这一场,由他们亲手打下的,再无悲剧重演的,千秋盛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