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楼高台之上,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褚惊蛰那一声沉闷的收刀归鞘之声,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迅速地干瘪了下去。陆铮率领的黑甲卫士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带着不甘与森然的煞气缓缓退后,重新在高台之下列成了冰冷的阵型。
舞台的中央再次空了出来。
裴舍确认了那柄饮血的“大寒”已经彻底归鞘,他那双一直紧盯着褚惊蛰的、带着病态执拗的眼眸,才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了被两名黑甲卫士架住的晏伏离。
仿佛周遭的一切,无论是那些手持长矛的府兵,还是那些虎视眈眈的玄镜司卫士,亦或是满地的狼藉与尸骸,都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彻底化为了虚无。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
“别怕,伏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病痛反复打磨过,却又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魔力,“我来了。有我在,今晚谁也不能再伤你分毫。”
这番话他没有看褚惊蛰,也没有看任何旁人,只是专注地、一字一句地说给晏伏离一个人听。
话音未落,他便抬起了自己那双苍白修长的手,动作轻柔而缓慢地解开了颈间那条用以固定狐裘的、绣着繁复暗纹的系带。他的指尖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与那雪白的狐裘几乎要融为一体。
随着系带的松开,那件几乎能闪烁出柔和光晕的雪白狐裘便从他清瘦的肩头滑落。
在脱下狐裘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苦药与沉香混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这股奇特的气息霸道地驱散了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晏伏离牢牢地笼罩其中。
他向前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却彻底打破了方才三足鼎立的僵局。他站到了晏伏离的面前,距离近到,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那因为病弱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那股独特的药香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钻进了她的鼻息,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然后他张开双臂,将那件尚带着他身体余温的狐裘稳稳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披在了晏伏离的肩膀之上。
“呜……”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瞬间从她冰冷的皮肤表面向着四肢百骸疯狂地渗透进去。那件狐裘仿佛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主人那不容置喙的意志,将她从那股几乎要将她冻结的、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中强行剥离了出来。
她那因为畏寒症而一直细微颤抖的身体,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药香的温暖包裹下,终于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来。
裴舍的手顺着狐裘的边缘滑落,轻轻地拉住了两侧,向着中间缓缓并拢。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爱抚的细致与专注,将那件宽大的狐裘完全地、严丝合缝地裹在了晏伏离的身上,将她那身素白的、略显单薄的衣物,连同她那因惊吓而显得格外脆弱的姿态,全部遮掩在了这片雪白之中。
“好了,现在那些腌臜的东西,就再也脏不到你的眼睛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
他的双手并没有在完成这个动作后立刻拿开,而是就那样停在了狐裘的领口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那片柔软顺滑的绒毛。他微微垂下头,目光专注而深情地凝视着怀中那张因为有了狐裘的映衬而显得愈发苍白的小脸。
他看见了她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看见了她紧抿的唇瓣透着一丝脆弱的血色。他知道,此刻在这个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大堂里,他就是她唯一的救世主,是她唯一可以倚靠的港湾。
这种认知让他那颗因为常年病痛而变得阴郁的心,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扭曲的满足与快慰。
晏伏离站在狐裘那温暖厚实的庇护之下,顺着裴舍拢紧衣物的动作缓缓地垂下了自己的头。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片带着药香的雪白之中,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充满了危险与算计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充满了暗示性的动作。
她的重心微微向着裴舍的方向发生了偏移。
这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倾斜,让她整个人的重量都若有若无地靠在了裴舍的手臂之上。她的身体不再是之前那般僵硬而戒备,而是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彻底放松下来的温顺与柔软。
“裴舍……”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淹没在狐裘绒毛里的呢喃从她的唇间溢出。
这声呢喃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带着寻找到依靠的安心,更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全然的依赖。
这是一种服从的姿态。
这是一种示弱的信号。
她很清楚,在玄镜司这条饿狼面前,她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庇护。而裴舍,这位听潮楼的榜一大哥,这位太子殿下眼前的红人,无疑是此刻最好的选择。她必须让他相信,她是一朵需要他精心呵护的、已经彻底向他臣服的娇花。
裴舍清晰地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那份柔软的倚靠。
那轻微的触感仿佛一根最柔软的羽毛,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搔刮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片领地之上。他眼底深处那股病态的占有欲瞬间燃烧得更加旺盛,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愈发温柔,温柔到近乎诡异。
他那停留在狐裘领口处的双手终于缓缓放下。
紧接着他抬起手臂,动作无比自然地环过了晏伏离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带进了自己的怀里,护在了自己身体的右侧。
这个姿态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庇护。
这是一种宣告,一种占有。
就在他们身后不过两步之遥的地方,褚惊蛰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看客,静静地站立在原地。
他的目光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没有任何情绪地注视着裴舍为晏伏离披上狐裘,注视着晏伏离温顺地靠向对方,注视着裴舍最终将她揽入怀中。他看着这一幕幕充满了占有与依赖的画面,看着那个刚刚还被自己用刀锋威胁的女人,此刻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寻求着庇护与温暖。
他没有采取任何干预措施。
他甚至连握着刀柄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起一丝波澜。
“此地污秽,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裴舍终于不再理会身后的那道冰冷视线,他低头对着怀中的晏伏离轻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怜惜,“我带你走,回雅阁里去,那里很干净,也很安静,不会再有这些东西来扰你了。”
说完他便拥着晏伏离缓缓地转过身。
守在下方的府兵统领立刻会意,沉声喝道:“开路!”
府兵们迅速行动起来,用手中的长矛强硬地在人群中分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那些被玄镜司卫士看管着的官员们纷纷避之不及地向两边退让,眼神复杂地看着裴舍拥着那个传说中的盲棋国手,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裴舍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他将晏伏离大半个身体都护在自己的臂弯之下,为她挡住了所有窥探的、惊惧的、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晏伏离将脸埋在那片雪白的温暖之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与血腥。她的身体温顺地依偎在裴舍的怀中,然而那双被长长睫毛遮掩住的、漆黑如墨的眼睛,却在狐裘的缝隙之中不动声色地最后望了一眼高台上那个依旧如同一尊铁铸雕像般、背影挺拔冷硬如山的身影。
那一眼深邃而复杂,转瞬即逝。
随着雅阁那扇厚重的、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晏伏离的身影连同她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便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