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琴音在揽月阁中流淌了许久。
然而,就在那琴声即将抵达高潮之际,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却忽地平按琴弦,一道清越的余韵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瞬间从靡靡之音的沉醉中跌入了突如其来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兀的停顿所吸引,齐刷刷地望向了琴台后方那个端坐的素白身影。
晏伏离缓缓睁开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还带着一丝刚刚从琴音中抽离的迷离。她没有看下方那些疑惑的官员,也没有看主位上裴舍那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
她只是轻轻地将自己搭在琴弦上的双手收了回来,然后从坐垫上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弱柳扶风般的轻柔,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优雅。
“裴舍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柔弱,如同琴弦上最后一缕余音,轻轻地拂过裴舍的耳畔,“这熏香似乎有些淡了。您素来喜好清雅,今夜又是为了替这些大人压惊,若无好香助兴,岂不是美中不足?”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双如同玉雕般的手轻轻搭在了那件雪白的狐裘之上,做出一个不经意的整理动作。
“我瞧着,您主位旁的那樽紫铜香炉正是极品。不如就由我来为您添置一些新香,也好让这满室芬芳助您与诸位大人尽兴畅饮。”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裴舍主位旁的紫铜香炉上。那香炉古朴厚重,此刻正冒着袅袅青烟,但香味确实已经有些微淡。
裴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喜欢晏伏离这份主动替他考虑的乖巧,也享受她这份懂得迎合他喜好的“自觉”。
“哦?伏离竟还有此雅兴?”裴舍端起酒杯轻酌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也好。这满屋的酒气也确实需要些香氛来调和。那就劳烦伏离了。”
他没有丝毫怀疑。他沉浸在晏伏离为他着想的体贴之中,更享受着这种被她围绕、被她依赖的快感。在他看来,一个经历了如此惊吓的弱女子,唯一的念头应当是如何讨好他、依附他,以求得未来的庇护。
晏伏离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那纤细的身影如同幻影般穿过人群,缓缓走向主位旁的那樽紫铜香炉。每一步都走得那样从容,那样平静。
她来到香炉前,左手轻轻一抬,指尖精准地捏住香炉顶部的铜环。那铜环被她温热的指尖触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金属颤鸣。
她轻轻一掀。
香炉那厚重的金属盖子便被她的巧劲掀开,露出了内部燃烧得正旺的红炭。一股炙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沉香余味扑面而来。
她的右手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从宽大的衣袖内部悄无声息地滑出。指尖精准地夹住了一枚提前准备好的、只有米粒大小的西域香丸。那香丸通体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带着异域风情的辛辣气息。
这可不是普通的香丸。它能催化酒精挥发,更能刺激大脑神经,引发人体最深层的恐惧,最终在受药者脑海中勾勒出最可怕的梦魇。
她的动作快到极致,却又显得那样自然。
右手从桌面拿起一把黄铜香勺,勺中早已盛满了普通的沉香粉末。她的手腕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微微一转,恰好用宽大的衣袖彻底遮挡住了所有可能窥探过来的视线。
在衣袖的掩护下,她那枚暗红色的西域香丸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轻巧而精准地落入了黄铜香勺的沉香粉末之中。
指尖轻轻一拨。
香丸便被彻底混入香粉,再无丝毫痕迹。
晏伏离的手腕再次以一个熟练而优雅的姿态翻转。那混合了致命毒药的沉香粉末便被她轻描淡写地投入了香炉内部那片燃烧得正旺的红炭之上。
“滋——”
一股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声响自香炉内部传来。
那枚西域香丸在炭火的高温炙烤下瞬间融化、燃烧,释放出一种比普通沉香更为浓郁、也更为古怪的异域香味。那香味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却又夹杂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辛辣,如同无形的触手,随着大厅内热气流动的方向缓缓向下方官员席位扩散开去。
晏伏离重新盖好香炉盖,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她转身,迈着她那轻柔而从容的步伐重新走回琴台前,安然坐下。
双手再次平放在琴弦之上。
她完成了。
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只剩下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一场由她亲手点燃的梦魇的降临。
乐声重新响起,大厅内的喧嚣也逐渐恢复。但空气中那股带着异域风情的特殊香气却越来越浓,越来越诡异。它无孔不入,穿透了每一个人的鼻腔,直抵他们的肺腑,潜入了他们的大脑。
酒宴左侧席位上,户部侍郎赵廉正强忍着内心的不安,试图融入这场觥筹交错的盛宴。他努力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又勉强地喝了一口酒。
然而那股带着异域甜腻的特殊香气却在这一刻如同无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咳咳……这是什么香?”赵廉猛地咳嗽了几声,他的胃里那刚刚饮下的“醉春风”酒液仿佛在这一刻被这股诡异的香气彻底催化。
那香气中的化学成分与他胃部尚未消化的“醉春风”酒气产生了某种剧烈的混合发酵反应。他的大脑神经在酒精与药物的双重刺激下,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雷狠狠地劈中。
“不……不是……”
赵廉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扭曲模糊。那原本清晰的琉璃灯光此刻在他眼中化作一团团跳动的鬼火。那些谈笑风生的官员此刻在他眼中却变成了一个个面容惨白、双目赤红的恐怖冤魂。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冤枉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直身体,因为动作太过剧烈,大腿狠狠地撞在了面前的木制案几之上。
“哗啦!”
案几上的白瓷酒杯和餐盘瞬间被撞翻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那酒液与菜肴在地上狼藉一片,腥甜与油腻的味道与空气中那股诡异的香气混合,变得更加令人作呕。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大厅的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这边。
赵廉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目光,他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虚空。他的视网膜成像已经彻底被药物扭曲,他眼前浮现出了一个个面目模糊却又带着刻骨仇恨的“人影”。
“别过来!别过来啊!”
他双手在半空中疯狂地挥舞,试图驱赶眼前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幻觉影像。那些影像都是三年前晏家灭门案中那些冤死之人的脸庞。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裴舍!是裴舍叫我做的!账本在他手里!”他神志不清地嘶吼着,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求求你们,别找我!我只是个小人物,我什么都没做!放过我!放过我啊!”
他胡言乱语着,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突然他双膝一软,却又在最后一刻堪堪稳住了身形。
他瞪着血红的双眼转过身,仿佛看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踉跄着向主位上的裴舍的方向拱手行礼。
“裴……裴公子,我……我酒喝多了,头晕得厉害!”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清明,“我……我得去后院更衣,去……去去晦气!那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追着我来了!”
说完他便再也顾不得裴舍那张瞬间阴沉下来的脸,也顾不得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他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向着大厅出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他的背影在琉璃灯下显得那样仓皇,那样狼狈,仿佛身后真的有什么厉鬼正在对他穷追不舍。
晏伏离坐在琴台前,那双原本因琴音而微闭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
她看着赵廉仓皇逃离的背影,眼底深处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的漠然。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她抬起手,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张苍白的脸上恰到好处地再次浮现出了一抹因为畏寒症复发而导致的痛苦神情。
“裴舍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颤抖,“我……我好像又有些不舒服了。这寒症一旦发作起来便如同附骨之疽。这厅中……酒气太重,香气也太杂了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我……我恐怕不能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我需要……我需要回房间静养。公子……公子您看……”
她的目光带着一丝哀求与依赖望向主位上的裴舍。
裴舍的脸色因为赵廉方才那一番胡言乱语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但当他看到晏伏离那副柔弱而苍白的模样时,心中的怒火却又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嗯,”他沉吟片刻,然后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怀,“你说的没错,你身子弱,不宜久留。这里交给我,你回去好好歇着。来人,送半阕姑娘回房。”
他没有丝毫怀疑。晏伏离的畏寒症他是知道的,而且他亲手为她熬制的药显然也无法根治她的病根。她此刻的反应在他看来再合情合理不过。
晏伏离得到裴舍的允许,缓慢地从琴台前站起身。她那纤细的身影在琉璃灯下显得那样柔弱而无助。
在两名听潮楼侍女的搀扶下,她缓缓地走出了揽月阁的大门。
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在她身后再次缓缓关闭。
门内是重新恢复了喧嚣却又带着一丝诡异不安的酒宴。
门外却是无尽的黑暗。
晏伏离那双看似被侍女搀扶着、步履缓慢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冰冷的精光。
她已经脱离了裴舍的视线监控。
现在是时候进行她真正的狩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