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救赎

“从今往后，”褚惊蛰的声音嘶哑而又坚定，“我褚惊蛰，不再是任何人的刀。我只是你的盾。”

他抱着怀中那个早已陷入沉睡的女人，转身向着那早已破碎的殿门走去。殿外的风雪愈发猛烈，呼啸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灌入大殿，吹得他身上的残破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在那漫天的风雪之中，显得是那样的孤单，却又异常的伟岸。他将带着她离开这个充满了罪恶与肮脏的地方，去寻找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站住！”

就在此时，一声充满了愤怒与威严的嘶吼，忽地在他的身后响起。那刚刚从昏厥中苏醒过来的老皇帝，在几名太监的搀扶之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的龙袍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皇冠歪斜地挂在头上，整个人狼狈不堪，但那一双浑浊的却又充满了帝王威严的眼眸，依旧死死地盯着褚惊蛰那即将离开的背影。

“褚惊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抖与愤怒，“你想去哪儿？你想带着这个妖女去哪儿？”

褚惊蛰的脚步缓缓地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冰冷的、充满了无尽嘲弄的声音缓缓地说道：“陛下，您觉得您现在还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吗？”

“你！”老皇帝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指着褚惊蛰的背影怒吼道，“你不要忘了！你是我大楚的臣子！你的命是朕给的！朕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你的一切！”

“是吗？”褚惊蛰发出一声充满了轻蔑的冷笑。

他缓缓地转过身，他那双狼一般的冰冷眼眸直视着那个早已失魂落魄、却依旧不肯放下那可笑的帝王尊严的老皇帝。大殿内的烛火已经所剩无几，昏暗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暗，衬得他如同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杀神。

“陛下，”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不带一丝感情，“您错了。我的命不是您给的。是她给的。”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个早已陷入沉睡的女人，眼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虔诚。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睫毛微微颤动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显得那样脆弱。

“三年前，若不是她父亲将我从那人间地狱般的死囚营中救出，我褚惊蛰早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所以，”他的声音变得异常的坚定，“我的命是晏家的，是她的。从今往后，我只为她一人而活。”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皇帝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声音在金銮殿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那些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又缩了缩脖子，“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背叛朕，背叛整个大楚吗！”

“背叛？”褚惊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嘲弄的笑容，“陛下，您觉得您现在还配跟我谈‘背叛’这两个字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被钉死在龙椅之上的李无渊——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鲜血早已凝固成暗黑色。他又扫过那满殿的尸骸与鲜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有忠臣也有奸佞，有将士也有宦官，都是这场政变的牺牲品。

“一个连自己的儿子是真是假都分不清楚的昏君，一个为了维护自己那可笑的皇权而不惜残害忠良、草菅人命的暴君。您觉得您还有资格让我为您效忠吗？”

“你……你……”老皇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再次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旁边的太监们慌忙上前搀扶，却又不敢触碰他的龙体，乱作一团。

褚惊蛰没有再理会他。他抱着怀中那个冰冷的身体，缓缓地蹲下。他从自己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贴身里衣之中，掏出了他随身携带的最后一块、也是唯一一块干净的雪白手帕。那方白帕在遍地血污之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这黑暗夜里最后的一抹纯净。他没有用这块白帕去擦拭自己脸上那早已干涸的血污，也没有去擦拭自己手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托起了晏伏离那双因为敲击登闻鼓和在滚钉板上疯狂挣扎而早已血肉模糊、冰冷刺骨的双手。那双手是那样的苍白，上面布满了狰狞可怖的伤口，指甲早已翻飞，血肉模糊一片，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褚惊蛰的心猛地一痛，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他用那块雪白的手帕，轻柔地、虔诚地，将她那双早已不成样子的手缓缓地包裹了起来。白帕上很快渗出了鲜红的血迹，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如同雪地上绽放的红梅。他的动作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他手中包裹的不是一双血肉模糊的手，而是一件最珍贵的、最易碎的绝世珍宝。

在包裹好伤口之后，褚惊蛰将自己那宽大的、滚烫的手掌轻轻地贴在了晏伏离那冰冷的手背之上。他体内那浑厚的纯阳内力如同温暖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渡入了晏伏离的体内，驱散着她骨髓深处那最后的一丝严寒。他能感觉到她的经脉在一点一点地回暖，那些被寒气封住的穴道也在缓缓松动。

晏伏离在昏迷之中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温暖的力量，她那一直紧皱着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满足的、安心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很淡，却比这世间任何一朵花都要动人。

褚惊蛰看着她那恬静的睡颜，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怜惜。两人就那样在这满殿权贵的敬畏与战栗之中，在这血与火的残酷洗礼之下，完成了一场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恩怨的深情对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在这无声的行动之中，化为了彼此灵魂深处最深刻的救赎。

从这一刻起，他们将是彼此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