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凤簪归位

三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之后，世界再次回归死寂。
裴迟春依旧静静地站在院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别院那扇破旧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没有半点吱呀声。
显然，门轴早已被精通此道的人用油浸润过。
一道身着夜行衣、脸戴银色面具的身影，率先走了进来。他不是一个人，在他的身后，跟随着数十名同样打扮的黑衣人，他们如同融入黑夜的影子，落地无声，行动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默契与肃杀。
为首的，正是千机网代掌阁，晏殊。
他的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独自站在庭院中央、身影单薄却挺拔如松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晏殊对着裴迟春，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即，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众人，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动手。”
一声低不可闻的命令下达。
身后的数十名黑衣人，瞬间化整为零，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向着院外那三具尸体的位置，悄无声息地扑了过去。
“甲三组，负责清理尸体。记住，要快，不要留下任何血迹和拖拽的痕迹。”
“乙一组，负责环境清理。地面上的脚印、草丛里的压痕，甚至连树叶上沾到的血沫，都给我处理干净。我要这地方，看起来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丙一组，接管防卫。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外松内紧，明哨暗哨，立刻给我布控下去。”
“丁组，跟我来。”
晏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他的命令简短而精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几名黑衣人迅速抬来几个巨大的麻袋，动作熟练地将那三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装入其中，扎紧袋口，扛在肩上，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后山的深林之中。他们会按照千机网最严格的规矩，将这些尸体带到几十里外的乱葬岗深处，用特制的药粉化得一干二净，确保就算裴砚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另外几人则拿着特制的工具，开始细致地清理现场。他们用带着枝叶的扫帚，将地面上所有的脚印抚平；用喷壶喷洒清水，冲洗掉草叶上可能沾染的血污；甚至有人爬上那棵大树，将那名暗探死前抓断的几根树枝，都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快得令人咋舌。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这里便恢复了原样，仿佛那三条鲜活的生命，从未存在过。
而剩下的那些暗桩，则迅速脱下了身上的夜行衣，露出了里面早已穿好的、或是粗布麻衣的仆役服饰，或是劲装短打的护卫行头。
他们有的拿起扫帚，开始“认真”地打扫起院子里的落叶；有的拿起斧头，在角落里“卖力”地劈柴；还有的则腰挎佩刀，开始在别院的围墙内外，有模有样地“巡逻”起来。
这座原本死气沉沉、用来囚禁裴迟春的别院，就在这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彻底完成了一次从内到外的换血。
……
别院的正厅内，终于亮起了烛火。
不再是昏暗的一两盏，而是数十支手臂粗细的牛油大蜡，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屋内所有的灰尘蛛网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破旧的桌椅被擦拭得油光发亮，甚至还铺上了从马车里带来的崭新坐垫。
裴迟春端坐在主位之上。
她已经换下那身破旧的脏衣，穿上了一袭干净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月白色长裙。一头青丝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了那张清丽绝伦，却又冷若冰霜的脸。
没有了白日的痴傻伪装，没有了方才的暗夜杀机。
此刻的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上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在她的面前，以晏殊为首，十余名千机网的核心成员，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头颅深埋。
他们的姿势，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肃穆与虔诚。
“千机网天枢堂主晏殊，携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六堂堂主，参见少主！”
晏殊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低沉，而是充满了激动与郑重。
“吾等恭迎少主归位！愿为少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恭迎少主归位！”
身后众人齐声应和，那声音虽然刻意压制，却依旧带着一股山呼海啸般的气势，回荡在厅堂之内。
裴迟春的目光，平静地从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这些，就是她母亲留给她最宝贵的遗产。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
而是缓缓地，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那支在后山埋藏了三日的，鸢尾花白玉发簪。
她将发簪举起，清冷的烛光，照亮了簪身上那个深刻的“春”字。
“此簪，尔等可认得？”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晏殊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触及那支发簪时，眼中的激动之色更浓。
“回少主！此乃老阁主亲手所制的‘春归’簪，见此簪，如见阁主亲临！我等……绝不敢忘！”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属下等人无能，让少主蛰伏受辱三年，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众人再次齐声说道。
裴迟春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们无罪。若非如此，我又怎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她将发簪收回袖中，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都起来吧。”
“谢少主！”
晏殊等人这才站起身，但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有半分逾矩。
裴迟春的目光落在晏殊身上：“晏殊。”
“属下在！”
“我问你，”裴迟春的声音很平淡，“我母亲当年一手建立千机网，为的是什么？”
晏殊毫不犹豫地答道：“回少主！为的是，清君侧，诛奸佞，还我裴氏一族清白，颠覆这腐朽不堪的楚氏江山！”
“很好。”裴迟-春点了点头，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看来，你们没有忘记使命。”
她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
“我蛰伏三年，不是为了苟活，更不是为了看你们在暗中嗟叹怀念。我要的，是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冷。
“所以，从今天起，我将正式接管千机网。而我要你们做的第一件事，很简单。”
她伸出手，指向了长安城的方向，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谋算。
“我要你们，动用千机网在京城的所有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一份最完整的情报。”
“太子东宫，三皇子府，靖安侯府，乃至皇宫大内……朝堂之上所有党派的勾结，私底下的所有龌龊交易，甚至精确到，哪位大臣昨天收了多少礼，哪位娘娘今天见了什么人！”
她看着众人因为她的话而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的，不是那些市面上能买到的消息。我要的，是能让他们每一个人都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铁证！”
晏殊的心猛地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八岁，却仿佛已经将整个天下都算计在心的少主，心中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他立刻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是！属下遵命！三日之内，必将京城所有势力的情报网，送到少主面前！”
裴迟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座原本用来囚禁她的别院，从这一刻起，彻底变成了千机网在京郊的秘密据点，一把即将插入敌人心脏的、最隐秘的尖刀。
而她，也终于正式收服了这批忠心耿耿的旧部，握住了复仇之路上，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