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网京郊据点的密室内烛火通明。
这里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破败的模样。墙壁被重新粉刷,地面铺上了厚厚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将外界的潮湿与腐朽隔绝在外。
裴迟春端坐在书案之后。
她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京畿地图,旁边则堆放着一叠又一叠的卷宗。
晏殊躬身站在一旁,神情肃穆,他刚刚将最后一批情报呈递上来。
“少主,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晏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兴奋,“户部左侍郎李嵩这条线,我们的人已经跟到底了。这是从他府上一个被我们收买过来的心腹管事那里拿到的东西。您看看就知道了。”
裴迟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拈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账册上扫过。那上面记录的,是一笔笔数额巨大的火耗银的去向。
她的手指,轻轻地在几个名字上划过,随即又翻开了另一份卷宗。那是京兆府送来的,关于那几名粮道官吏的死亡时间记录。
“晏殊。”裴迟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属下在。”
“你看这里。”裴迟春的手指,点在了卷宗上的一处,“第一个官吏的死亡时间,是三天前的子时。而这本账册上记录的,最后一批火耗银的入库时间,恰好是三天前的亥时。前后只相差了一个时辰。”
晏殊凑上前,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您的意思是……”
裴迟春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问道:“这批银子,名义上的去向是哪里?”
“回少主,名义上是运往西山大营,作为军饷补给。”晏殊立刻回答,“但我们的人核查过西山大营的账目,他们根本没有收到这笔钱。这批火耗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裴迟春冷笑一声,她拿起另一份卷宗,那是黑市的交易记录,“李嵩是什么时候开始大量购买霜寒散的?”
“回少主,就在这批银子从账面上‘失踪’的第二天。”晏殊的声音沉了下去,“而且我们的人顺着运银车队的路线一路追查,发现他们在出城之后,并没有直接去西山,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最终把东西运进了一处位于城南的私宅。那处私宅……我们查过了,是三皇子楚无极名下的产业。”
三皇子楚无极。
这个名字一出,密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裴迟春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拿起了桌上的一支朱笔,然后,在那张巨大的京畿地图上,开始勾勒。
她的笔尖,从京城的粮仓出发,沿着官道,在出城后的一个岔路口,陡然一转,划向了一条极其隐秘的山路,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城南那处被标记出来的私宅之上。
一条完整的、不为人知的走私黑金路线,就这么清晰地,呈现在地图之上。
“杀人灭口。”
裴迟春放下朱笔,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为了掩盖这条为他敛财的走私线,他不惜用西域奇毒,把自己手底下所有知情的走狗,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她抬起眼,看向晏殊,“好一个心狠手辣的三皇子。”
晏殊看着地图上那条触目惊心的红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三皇-子楚无极!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私吞军饷,草菅人命!少主,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只要我们把这份证据交上去,他……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交上去?”裴迟春看着他,反问了一句,“交给谁?”
晏殊一愣,下意识地说道:“当然是交给御史台,或者直接捅到陛下面前!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他楚无极的真面目!”
“然后呢?”裴迟春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然后让父皇觉得有人在构陷皇子,挑起党争?你觉得凭几个死无对证的底层官吏和一本不知来路的账册,就能扳倒一位正得圣宠的皇子吗?晏殊,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到时候,父皇第一个要彻查的,不是楚无极贪了多少钱,杀了多少人。而是这本账册,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晏殊的脸色瞬间白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看得太过表面。
“那……那我们可以把证据交给太子!”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个办法,“三皇子是太子的死对头。我们把这把刀递给太子,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坐收渔翁之利!这总行了吧?”
“更蠢。”裴迟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楚无尘现在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我们把刀递给他,你信不信,他转手就会用这把刀来捅我们,然后把所有的功劳都算在他自己头上。我们费尽心机,最后只是给他做了嫁衣。这种赔本的买卖,我不做。”
晏殊彻底没话了。他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只觉得自己的所有心思,在这位年少的少主面前,都如同三岁孩童般幼稚可笑。
“那……那少主您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就这么放过楚无极?”
裴迟春没有回答。
她只是拿起那本记录着所有罪证的账册,又取来笔墨纸砚,开始一笔一划地,将上面的内容,原封不动地拓印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晰无比。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本拓印好的账册,仔仔细细地装入一个用油纸缝制的、可以防水的信封之中,用火漆封好。
她看着桌上那封装载着弥天大罪的信封,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谋算。
“晏殊。”她缓缓开口。
“属下在。”
“你记住。”裴迟春的声音,如同珠玉落盘,清冷而又清晰,“这本账册,现在还不是一道催命符。它只是一块石头。现在冒然扔出去,最多只能在朝堂这潭深水里,溅起一点无关痛痒的水花。”
她顿了顿,拿起那封信,在指尖轻轻掂了掂。
“但是,如果用这块石头,去敲开另一扇门呢?”
晏殊的呼吸一滞,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裴迟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京城那个最阴森、最黑暗的府邸。
“楚无极是太子的死对头,同样,也是容惊蛰的眼中钉。这份大礼,直接送给皇帝,是浪费。送给太子,是愚蠢。”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但如果,把它当成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送给那个全京城最想让皇室不得安宁的人呢?它才会发挥出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价值。”
她将信封收好,妥善地放入一个上了锁的暗格之中。
“一份证据,什么时候抛出去,用什么方式抛出去,比证据本身,更重要。”
这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的走私账册,将成为她撬动京城这盘死局的第一个支点,更将成为她日后与各方势力博弈,尤其是与那位异姓王谈判时,最有力的筹码。
复仇之路,胜算几何,看的从来都不是谁的恨意更深,而是谁的底牌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