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大箱的金条,银圆,还有一沓厚厚的、几乎囊括了整个租界最繁华地段所有商铺的地契。
这些就是贺家,用来对抗法律,对抗正义,对抗一个新时代的,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武器。
几辆不起眼的、拉着干草的马车,从贺府最偏僻的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它们没有去任何商行或是钱庄。
而是径直驶向了租界里,那几栋守卫森严的、属于警局最高层官员的私宅。
一场肮脏的、用金钱和权力进行的交易,就在这个黎明到来前的、最黑暗的时刻悄然达成了。
……
次日清晨。
天亮了。
但贺家大宅的上空,依旧被一层阴霾所笼罩。西绣楼那片废墟里,还在冒着缕缕的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孟知白一夜未睡。
他正带领着手下的警员,在贺府的前院,清点着那些从西绣楼的火海里,抢救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物证。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一名穿着警局通讯员制服的年轻警员,骑着自行车,一路冲到了贺府的大门口。他跳下车,拿着一份文件,一路小跑来到了孟知白的面前。
“孟……孟队长!”通讯员跑得气喘吁吁,“警务处……警务处发来的加急公文!”
孟知白接过那份文件。
文件的封口上,盖着警务处最高长官的、鲜红的私印。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公文。
公文上的字,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冰冷而又清晰。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经查,贺家大太太崔氏婉心,系因家宅失火,惊惧交加,致其旧疾复发,精神失常后,于内室自缢身亡,其后事由贺家自行料理……”
“……另,关于后山乱葬岗所起获之无名骸骨一具,及所谓前朝旧案之血书、账本等物,因年代久远,当事人皆已亡故,死无对证,证据链不足,现定为悬案,就此封存,不得再议……”
“……兹严令,津港警局第三行动队队长孟知白,即刻停止对贺家大宅的一切搜查行动,收拢人员,即刻返回!不得有误!”
……
孟知白看着手中这份通篇谎言、颠倒黑白的撤退命令,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自缢身亡?
悬案封存?
好!
好一个自缢身亡!好一个悬案封存!
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嘎吱作响一片泛白。
他身旁的老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懵了。
“头儿……这……这是什么意思?”老李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这他妈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吗?!那崔婉心明明就是杀人凶手!那柳寄萍的骨头还摆在验尸房里呢!怎么就……怎么就成了悬案了?!”
“是啊头儿!这不公平!”小王也气得满脸通红,“咱们忙了一天一夜,人也救了,证据也拿到了,怎么说撤就撤了?就这么放过贺家这群王八蛋了?”
“闭嘴!”
孟知白低声喝止了他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贺家,已经用他们那肮脏的金钱,买通了最上层。
这场他原以为十拿九稳的正义审判,在绝对的权力和财富面前,被硬生生地,腰斩了。
他可以不服。
他可以带着手下这帮热血的弟兄们,违抗命令,强行冲进内院去抓人。
但然后呢?
然后,他不仅无法将贺家的任何一个人定罪,反而会因为“违抗军令”、“滥用职权”的罪名,被送上军事法庭。
而他手下这些跟着他一起冲锋陷阵的警员,轻则被革职查办,重则,甚至会面临牢狱之灾。
他不能这么做。
他不能为了自己心中的那点执念,而毁了所有相信他、跟随他的弟兄们的前程。
“头儿……”老李看着孟知白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还想再说些什么。
孟知白却缓缓地抬起头,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警员。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甘,愤怒和屈辱。
孟知白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刀子,割得他肺管子生疼。
他缓缓地,将手中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公文,仔细地折叠好,收进了自己那身笔挺的警服口袋里。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到可怕的声音,下达了他最不想下达的命令。
“……全体都有。”
“收队。”
“撤退。”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所有的警员,都愣在了原地,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头儿!”
“可是……”
“我让你们,撤退!”孟知白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痛苦,“这是命令!”
最终在死一般的沉寂之后。
这支曾经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带来光明的队伍,带着极度的不甘与屈辱,默默地开始收拢队形。
他们列着队,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贺家的大门。
就在他们最后一个人,踏出大门的那一刻。
贺家那些幸存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和得意洋洋的护院家丁们,立刻一拥而上。
那扇沉重的、沾染了无数罪恶的朱漆大门,在他们面前,再一次缓缓地,关上了。
沉闷的门闩落下的声音,像一声巨大的、无情的嘲讽。
将光明与黑暗,再一次隔绝在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