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安呆呆地看着阮青枳,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里的墙壁。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中那种深入骨髓的极度恐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错愕,以及一种三观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
她紧紧抓着门框的双手,不自觉地松开了。那因为恐惧而一直紧绷着的、像石头一样僵硬的身体,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靠在了门上。
“是……是这样的吗?”她喃喃地问,像是在问阮青枳,又像是在问自己,“所以……昨天晚上……根本没有鬼?”
“到目前为止,我在这栋楼里发现的所有异常,背后都有一个可以被解释的人为原因。”阮青枳给出了一个严谨的回答,“至于以后会不会有,我无法保证。”
她看着姜岁安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推开了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姜岁安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道,与走廊里那股腐朽的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
阮青-枳径直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小小的餐桌旁,将手里那个用密封袋装着的发条青蛙,“啪”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袋子里的暗红色污水晃动了一下,那只生锈的青蛙在里面翻了个身。
这个动作,让刚刚缓过神来的姜岁安又吓得一哆嗦。
“你……你把它拿进来干什么?”
“给你留个纪念。”阮青枳的语气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留着它,以后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你就拿出来看一看。它会提醒你,你所听到的东西,很可能只是另一个版本的发条青蛙。”
姜岁安看着桌上那个堪称她一整夜噩梦源头的“物证”,表情复杂。恐惧、厌恶、荒谬……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可是……可是为什么啊?”姜岁安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理解的愤怒,“是谁这么无聊,要花这么大的力气,用这种方式来吓唬我们?我们……我们又没得罪他!”
“你觉得,这是无聊的恶作剧吗?”阮青枳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平静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除了恶作剧,我想不到别的理由了!太缺德了!”姜岁安越说越气,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我昨天晚上真的快被吓死了!我蒙着被子,把音乐开到最大声,还是能听到那个声音!我感觉那个女人就在我床底下哭!我连厕所都不敢去!我……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阮青枳没有去安抚她的情绪,而是直接问道,“打包行李,退掉房子,像之前那个租客一样,连夜逃走?”
“我……”姜岁安被问住了。她下意识地就想点头,逃离这个鬼地方是她这一整夜唯一的念头。但是,当她再次看到桌上那个滑稽的铁皮青蛙时,那股想要逃跑的冲动,又被一种强烈的不甘和屈辱感给压了下去。
就因为一个破玩具,一个低劣的骗局,就要让她损失押金,像个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逃走?
“我不甘心!”姜岁安咬着嘴唇,用力地说道。
“很好。”阮青枳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点了点头,“既然不甘心,那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配合什么?”姜岁安不解地看着她。
“你还记得昨天在楼梯口遇到的那个赵大姨吗?”阮青枳问。
“记得……就是她跟我说红衣女鬼的事,把我吓得半死。”一提到赵莉,姜岁安就气不打一处来。
“从今天开始,一直到这件事彻底解决之前,你在楼里所有邻居面前,都必须变成她昨天口中描述的那个‘你’。”
“什么意思?”姜岁安更糊涂了。
阮青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盯着姜岁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意思就是,你必须继续扮演一个被吓坏了的、精神衰弱的、即将崩溃的受害者。出门的时候,你必须保持现在这种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的虚弱状态。遇到楼里的任何一个邻居,尤其是那个喜欢到处说闲话的赵大姨,和楼下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阎主任,你都要主动跟他们抱怨,说你昨晚又听到了那个可怕的哭声,说你快要被逼疯了,甚至可以表现出你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随时搬走的妥协模样。”
听完这番话,姜岁安彻底愣住了。她虽然胆小,但并不傻。她立刻明白了阮青枳这番安排背后的用意。
“你……你是想……迷惑那个在背后搞鬼的人?”
“完全正确。”阮青-枳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们的对手,是一个心思非常缜密,而且善于利用心理战术的人。他布置这个机关,目的就是把我们吓走。如果我们现在就表现得无所畏惧,甚至去居委会或者派出所嚷嚷着要拆穿他,你猜会发生什么?”
“他……他会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了他的把戏。”姜岁安顺着她的思路想了下去。
“然后呢?”
“然后……他可能会变本加厉?”姜岁安不确定地猜测道,“用……用更可怕的方法来对付我们?”
“不是可能,是一定。”阮青-枳的语气斩钉截铁,“一个能想出这种办法来逼迁的人,他的手段绝不可能只有这一种。一旦他发现这种最低成本的心理恐吓失效了,他下一步采取的行动,很可能会超出我们的想象,甚至会直接威胁到我们的人身安全。所以,我们现在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让他以为他的计划成功了。”
阮青-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们要让他觉得,你,姜岁安,就是一个胆小如鼠、不堪一击的普通女孩,已经被他成功吓破了胆,很快就会滚蛋。而我,”她指了指自己,“是一个对这些怪力乱神毫无兴趣,只关心自己工作的书呆子,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良苦用心’。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我们才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找出他藏在背后的,真正的目的和马脚。”
一番逻辑清晰、利害分明的分析,让姜岁安彻底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蒙着被子瑟瑟发抖的受害者。从这一刻起,她成了这场无声战争里,一个手握关键信息的“伪装者”。
她的恐惧,她的软弱,都将成为迷惑敌人最有利的武器。
这种角色的转变,让她因为恐惧而流失的勇气,又一点点地回到了身体里。
“我……我明白了。”姜岁-安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阮青枳,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答应你,我会配合你。我……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阮青枳站起身,重新走到了门口,“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继续‘害怕’就行了。把你的害怕,表演给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看。”
她拉开房门,回头看了姜岁安最后一眼。
“记住,从现在开始,相信你的眼睛,但不要相信你的耳朵。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今天谈过话。”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只留下姜岁安一个人,和桌上那个见证了她们结盟的、生锈的发条青蛙。
通过这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心理疏导和战术安排,阮青枳不仅成功地安抚了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大学生,更是在这个充满敌意和未知危险的地方,不费一枪一弹,就确立了自己对两人联盟的绝对主导权。
她成功地,收服了第一个能为她所用,并且绝对听从指挥的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