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盲眼的上帝

 


太和殿广场之上，那死一般的寂静还在持续。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祝听火手中那团跳动的、象征着毁灭的火焰之上，等待着那最终审判的降临。

丹陛之上，李玄妄看着那黑洞洞的炮口，看着祝听火脸上那副油盐不进的冷酷表情，他心中那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开始迅速崩塌。他色厉内荏地对着身旁的禁军嘶吼着，试图用最后的疯狂来挽回一点可怜的颜面。

“怕什么！都给朕站直了！她不敢开炮！她绝对不敢！她要是敢伤及这些贱民分毫，朕就要让她和姜病酒那个贱人背上屠戮万民的千古骂名！她爹还在这里，她要是敢动手，就是大逆不道，天理不容！”

然而，就在他叫嚣的同时，一个身影，却从黑水城那肃杀的军阵之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内阁首辅鹤孤山。

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姿态，双目之上覆盖着一条洁白无瑕的绸带，双手负于身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猎猎的寒风之中。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李玄妄过多的注意，毕竟在一个疯子皇帝的眼中，一个瞎子，构不成任何威胁。

鹤孤山没有走向任何一方，他只是走到了那三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重炮旁，在离祝听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失去了视觉，但这一刻，他的整个世界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那双被白绸覆盖的眼睛微微闭合，听觉与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恐怖算力，在这一刻被全面开启。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仔细地感受着空气中每一个微弱的声响。

风，从广场的入口处吹来，刮过那些被当做人肉盾牌的百姓的衣衫，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风，撞击在太和殿前那一根根巨大的汉白玉石柱之上，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声，然后又被反射回来。

风，吹过丹陛之上那些禁军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带着一丝属于人类的、恐惧的颤动。

这一切在常人耳中毫无意义的杂音，在鹤孤山那超越时代的大脑之中，却被迅速地捕捉、分析、并转化为一组组精准无比的数据。

他利用广场上这些建筑物的声学反射原理，在脑海中，迅速地构建起了一个包含了金銮殿的高度、人质墙的分布密度、以及炮台所在位置的、完整的三维坐标声呐模型。

“首辅大人，您怎么出来了？”祝听火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瞎子，眉头微微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这里可不是您该待的地方，刀剑无眼，炮弹更没长眼睛，万一磕着碰着了，我们可不负责。”

鹤孤山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张被白绸覆盖的脸，仿佛能够穿透一切，精准地“看”向丹陛之上。他仔细地感受着那一丝丝从高处吹来的、风向与湿度的微弱变化，感受着它们对于炮弹在飞行过程中可能造成的、哪怕只有零点零一毫米的弹道偏移。

片刻之后，他那双总是紧闭的薄唇，终于缓缓开启。

“祝姑娘，你似乎遇到了一个难题。”鹤孤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的情感波动，“你想要用你手中的这件新式武器，在不伤及下方人质的前提下，精准地清除掉丹陛之上的所有威胁。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效。只可惜，你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我缺少什么了？”祝听火挑了挑眉，她不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任何问题。

“你缺少一个能够为你修正弹道的眼睛。”鹤孤山淡淡地说道，“你虽然能大致估算出炮弹的飞行轨迹，但你无法精准地计算出，当炮弹飞越那数千名人质头顶，到达丹陛上空时，它所处的精确高度，以及它爆炸时所能覆盖的最佳范围。你多一分力，下方的百姓可能会被冲击波震碎内脏；你少一分力，又无法对高台上的禁军造成有效的瘫痪。这是一个需要精确到寸的计算，而不是单凭经验就能完成的赌博。”

祝听火闻言，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瞎子说得对。震撼弹的威力她很清楚，正因为清楚，所以她才迟迟没有点火。她可以保证炮弹不会直接砸到人，但她确实无法百分之百地保证，那无形的冲击波不会对下方密集的人群造成二次伤害。

“那你有什么办法？”祝听火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寻，“你一个瞎子，难不成比我的眼睛看得还准？”

“我的确看不见。”鹤孤山缓缓地转过头，那张被白绸覆盖的脸，正对着祝听火的方向，“但我，能算。”

没等祝听火再问，鹤孤山便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他那清冷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节拍器，开始在祝听火的耳边，报出了一连串她从未听过，却又瞬间能够理解其含义的、晦涩而又精准的参数。

“中间那门主炮，听我的指令。”

“今日京城东郊，风速三级，由东向西，风力每息减弱百分之零点五。空气湿度七成，弹道在飞行至一百二十丈后，会因重力与空气阻力，产生零点三度的下坠偏移。”

“你所使用的发射火药，颗粒不均，燃烧效率约为七成半。若要将炮弹精准送至丹陛正上方五丈处凌空起爆，引信需截短半寸。”

“修正炮口仰角，向上抬高一寸，再向左微调两分。”

鹤孤山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他将那些复杂的环境物理信息，通过自己大脑那恐怖的算力，转化为一道道最简单、最直接的射击指令。

祝听火在听到这些数据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用一种看鬼般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双目失明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风速、湿度、弹道偏移、甚至是火药的燃烧效率……这些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范畴的现代弹道学概念，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听觉和感觉就计算出来的？

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然而，此刻已经没有时间让她去深究。她从鹤孤山那平稳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与姜病酒如出一辙的、对自己专业能力的绝对自信。

她选择相信他。

“照他说的做！”祝听火立刻对着身旁的炮兵下达了命令。

炮兵们虽然满心困惑，但还是严格地按照祝听火的转述，对那门主炮的炮口角度，进行了极其细微的调整。

鹤孤山静静地“听”着炮口角度调整时发出的机括声，在确认一切都分毫不差之后，他才缓缓地吐出了最后的两个字。

“可以了。”

他通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精准地引导着这门死亡巨炮的射击轨迹，确保了那枚承载着翻盘希望的震撼弹，能够在最佳的半空位置起爆。

既能用那毁天灭地的冲击波，将丹陛之上的所有禁军瞬间瘫痪。

又能完美地避开，对于下方那数千名人质的任何一丝物理性杀伤。

他成了这场审判中，拥有上帝视角的，盲眼的操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