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将一丝微弱的灰白投射进客厅。
林思雨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像一只被抛弃的动物。她不知道自己维持着这个姿势多久,只觉得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已经僵硬麻木,失去了知觉。
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在清晨的光线中,现出了它再也普通不过的模样。上面没有惨白的脸,没有晕开的油彩,只有几道搬家时留下的陈旧划痕。
敲门声早已消失了。
仿佛昨夜那场令人窒息的对视,只是她精神在极度疲惫下衍生出的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可身体的记忆不会骗人。那种被扼住心脏的冰冷,那种灵魂都被看穿的恐惧,依旧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她每一寸皮肤上。
她扶着墙,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了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酸麻无力,让她踉跄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
她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落在了那个黄铜色的猫眼上。这一次,她没有再靠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仿佛那不再是一个观察外界的窗口,而是一个连接着某个未知恐怖世界的深渊入口。
清晨的城市开始苏醒,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下楼的脚步声,熟悉的人间烟火气驱散了些许午夜的死寂。林思雨知道,她必须去上班。她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何琳琳,看出她的异常。
她冲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当她抬头看向镜子时,她被镜中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
那是一张怎样憔悴的脸,面色灰败,嘴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里布满了惊惧的血丝。最可怕的是那双浓重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的黑眼圈,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被吸走了所有的生命力,散发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死气。
她不敢再看,胡乱地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从化妆包里拿出遮瑕膏,一层又一层地涂抹在眼下,企图遮盖住那骇人的憔悴。
换好衣服,她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不敢转动。她害怕一打开门,那张惨白的脸就会再次贴上来。
最终,对迟到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猛地拉开门,快步冲了出去,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挤上早高峰的地铁,林思雨被拥挤的人潮裹挟着,动弹不得。车厢里充满了早餐的味道、廉价香水味和人们身上尚未散去的睡意。这种充满了活人气息的环境,本该让她感到安心。
然而,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一种强烈的、不加掩饰的、被窥视的感觉,就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入她的后颈,让她浑身僵硬。那道目光黏腻而又沉重,如同实质的蛛网,将她牢牢罩住。它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无视了拥挤的空间,恶毒地、专注地、死死钉在她的后脑勺上。
林思雨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她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那一张张麻木或不耐烦的脸。
上班族、学生、提着菜篮的大妈……每一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看她。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没有丝毫减弱。
“你看什么看?有病啊!”一个被她凌厉眼神扫到的小伙子不悦地嘟囔了一句。
林思雨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将头埋得更低,双手死死攥着背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在。无论她怎么躲闪,怎么无视,它都如影随形。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感觉如跗骨之蛆,纠缠着她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
无论是在拥挤的地铁上,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街道,甚至是在公司那小小的工位上,她总能感觉到背后那双冰冷恶毒的眼睛。
她开始变得神经质,会因为旁边同事一个无意的眼神而惊跳起来,会因为身后突然响起的脚步声而猛地回头。她频繁地张望,像一个惊弓之鸟,可每一次,身后都空无一物。
这种无孔不入的心理折磨,让林思雨迅速地垮了下去。她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洗手间的地漏几乎每天都会被她的长发堵住。她的睡眠质量差到了极点,要么是彻夜睁着眼睛到天亮,要么就是被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惊醒。
她的异常,自然没有逃过办公室里有心人的眼睛。
“思雨,你过来一下。”
何琳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思雨条件反射地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她转过头,看到何琳琳正站在她的工位旁,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琳琳姐,怎么了?”林思雨的声音有些虚弱。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昨天让你核对的那份数据报表,你弄完了吗?主管那边催着要呢。”何琳琳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林思雨面前几乎还是空白的文档。
“啊……那个,我……”林思雨一阵心慌,她昨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工作,那份报表她只开了个头。
“还没弄好?”何琳琳的眉毛微微挑起,随即又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哎呀,你怎么了呀最近?我看你脸色差得吓人,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是不是生病了?要是不舒服,可千万别硬撑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她说着,伸手想去碰林思雨的额头。林思雨却像触电一般,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她的手。
何琳琳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你看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我就是担心你发烧了。”她收回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关心,“思雨,咱们都是一个团队的,你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工作做不完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但你现在这个状态……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会影响整个项目的进度。毕竟主管那么看重你,你要是掉链子了,他会很失望的。”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都是为了林思雨好,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软刀子,扎在林思雨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我没事,琳琳姐。”林思雨低下头,声音艰涩,“就是……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报表的事情你放心,我今天加班,一定会在下班前做完的。”
“加班?”何琳琳的音量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可别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再加班人都要没了。工作是做不完的,效率最重要。行了,你别管了,报表我来弄吧。谁让我比你大几岁呢,照顾你是应该的。你啊,还是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吧。”
她说完,便拿着自己的水杯,摇曳生姿地走向了主管办公室的方向。
林思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何琳琳这番话,很快就会原封不动,甚至添油加醋地传到主管的耳朵里。
她想辩解,想说自己可以,可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扭曲的字符,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那天,林思雨又一次被迫留下来加班。不是因为何琳琳又塞了什么新工作,而是她白天的工作效率实在太低,积压了太多任务。
办公室的同事一个个离开,灯光也一排排地熄灭。很快,整个楼层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死寂的环境,让那道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变得愈发清晰和强烈。
林思雨不敢再坐在椅子上,她站起身,在工位旁来回踱步,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背后的寒意。
就在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灯火的时候,她工位上的电脑显示器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屏幕一闪,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
黑色的屏幕像一面光洁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身后办公室的景象。
林思雨无意间一瞥。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在息屏的电脑显示器反光中,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她的那张办公椅正后方,就在她刚才坐着的位置后面,静静地站着一双脚。
一双穿着戏曲鞋子的脚。
鞋子很小,是古代女子的三寸金莲样式,鞋面上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一朵诡异而又妖艳的大红花。
那双脚,就那么静静地、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站在那里。
林思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干,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清晰得令人发指的倒影。
她猛地转过身去!
身后,空空如也。
办公椅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地面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杂物,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可屏幕里的倒影,又是怎么回事?
林思雨疯了一样冲回电脑前,死死地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
屏幕里,只剩下她自己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到变形的脸。
那双绣着红花的鞋子,消失了。
“林思雨!”
一声严厉的喝问,突然在空旷的办公室门口响起。
林思雨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跳了起来。她转头看去,只见部门主管王总正铁青着脸站在那里,他身后还跟着一脸“担忧”的何琳琳。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大半夜的不回家,对着个黑屏电脑大吼大叫的,你想吓死谁?”王主管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何琳琳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主管的胳膊,柔声劝道:“王总,您别生气。思雨她……她可能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刚刚还跟您说,看她状态不好,想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呢。”
王主管的目光在林思雨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里的不满愈发浓重。
“压力大?谁压力不大?”他甩开何琳琳的手,走到林思雨面前,声音冰冷,“林思雨,我不管你私下里遇到了什么问题,公司不是你宣泄情绪的地方!你看看你最近像个什么样子?上班走神,交过来的东西错漏百出,现在还搞这么一出!我当初看好你,觉得你是个有冲劲、有能力的好苗子,才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信任的?”
林思雨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自己被鬼缠上了?说自己刚刚在电脑屏幕里看到了一双绣花鞋?说出来,只会被当成一个彻底的疯子。
“我……对不起,王总……我……”
“行了。”王主管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如果不能胜任,就早点说!有的是人想接替你的位置!”
他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何琳琳走在最后,她经过林思雨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她凑到林思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你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别硬撑。”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在阴影中一闪而过的、得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