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布满冷汗的床单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林思雨蜷缩在床头,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幼兽,剧烈地喘息着。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昨夜那濒临死亡的窒息感依旧如同水草般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鬼压床、血色天花板、下水道里传来的凄厉戏腔,以及那两条悬停在她面门之上的破败水袖……这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得不似梦境。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洁白,平整。仿佛昨夜那片倒悬的猩红血海,只是她精神错乱下的又一场幻觉。
可胸前那枚暗红色的香囊,却在此刻散发着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郁、更加甜腻的幽香。那香味不再是慰藉,而是一种带着嘲讽与恶意的宣告,提醒着她昨晚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她惊魂未定、濒临崩溃之际,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疯狂的震动。那急促而又尖锐的震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声催命的警报,让林思雨本就脆弱的神经狠狠一抽。
她转过头,看向屏幕。
来电显示——妈妈。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这个时间点,还不到早上七点,妈妈很少会这么早给她打电话。
林思雨颤抖着伸出手,划开了接听键。
“喂?妈……”
她刚说出两个字,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夹杂着极度绝望的哭腔。
“思雨!你快回来!快回来啊!张顺……张顺他不行了!”
妈妈的声音完全变了调,那种发自肺腑的悲痛与慌乱穿透了听筒,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烙在林思雨的心上。
“什么?!”林思雨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妈,你说什么?张顺怎么了?他怎么会不行了?!”
张顺,她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青梅竹马。那个前几天还跟她在微信上斗图、嚷嚷着等她休假回家一起去钓鱼的、身体健壮得能打死一头牛的男人,怎么会突然不行了?
“我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啊!”电话那头的林母已经彻底乱了方寸,说话语无伦次,“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他爸妈说他吃了晚饭还去村口跟人打牌了!结果半夜突然就不行了,上吐下泻,人一下子就没了意识!送到镇医院,医生说……医生说他全身的器官都在衰竭!就这一夜的工夫啊!现在……现在人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里了,医生说……让家里准备后事了……”
说到最后,林母已经泣不成声。
全身器官在一夜之间极速衰竭?这个诡异而又迅猛的病情,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思雨混沌的思绪。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散发着异香的暗红色香囊。
昨晚,何琳琳说,这个香囊会帮她把所有不干净的东西“排”出去。昨晚,她经历了有史以来最恐怖、最实质性的一次灵异袭击。然后,就在同一个晚上,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与她关系最亲密的青梅竹马,突然毫无征兆地暴毙。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难道……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并没有被“排”出去,而是被这个香囊转移到了张顺的身上?
这个想法太过恐怖,也太过荒谬。可林思雨却无法抑制地将这一切联系在一起。张顺那诡异的病情,与她近期的遭遇,隐隐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对应关系。
“思雨?思雨!你在听吗?!”电话里,林母带着哭腔的呼喊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在听,妈,我在听!”林思雨回过神来,声音因为恐惧和震惊而变得尖锐,“我……我马上回去!我马上就回去!”
“你快点啊!张顺他……他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他想见你最后一面啊!”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思雨再也无法思考,也无暇去深究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青梅竹马即将离世的噩耗,像一把重锤,击碎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立刻,马上!
“妈,你别急,我现在就去请假,买最早的车票回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电话说道。
挂断电话,林思雨手忙脚乱地从床上一跃而下。她甚至没有换掉身上那件被冷汗浸透的睡衣,直接冲到衣柜前,胡乱地抓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里。
然后,她抓起手机,拨通了主管王总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王主管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没睡醒的鼻音和不耐烦。
“谁啊?这么早打电话,不知道今天周末吗?”
“王总,是我,林思雨。”林思雨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发抖,“对不起,这么早打扰您。我想跟您请个假。”
“请假?又请假?”王主管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林思雨,你是不是觉得我昨天说的话是在跟你开玩笑?我告诉你,我今天就会去公司把你的辞退报告签了,你……”
“王总!”林思雨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我家里出事了!我最好的朋友快不行了,我必须马上回去见他最后一面!这个假,无论如何我都要请!如果您不批,那我就只能按旷工处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或许是林思雨声音里的绝望和坚定镇住了他,过了几秒钟,王主管才冷冷地开口:“家里真出事了?”
“真的!人命关天的大事!”
“……行。”王主管吐出一个字,“我给你三天假。三天之后,你要是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和一份完美的工作状态,你就永远不用再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
“谢谢王总!谢谢您!”
林思雨根本没心思去体会对方话里的威胁,得到批准后,她立刻挂断了电话,用最快的速度在手机上订了最早一班开往老家的客车票。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依旧穿着睡衣,浑身冰冷。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面如死灰、双眼布满血丝、仿佛下一秒就会猝死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她的目光落在了镜中自己胸口的位置。那枚暗红色的香囊正从睡衣的领口处露出一角,像一个潜伏的、正在吸食她生命力的毒瘤。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把它摘下来!扔掉它!
可她的手在触碰到香囊的瞬间,却又犹豫了。她想起了何琳琳的话,想起了她那张“真诚”的脸,想起了她是如何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帮助”了自己。万一……万一张顺的事情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呢?万一这个香囊真的在起作用呢?昨晚的恐怖经历,会不会就是何琳琳口中所谓的“驱邪”过程?如果现在把它摘下来,那个戏服邪祟会不会变本加厉地缠上自己?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要回家,要面对一个即将离世的朋友,她需要一丝一毫的心理慰藉和保护。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最终,林思雨还是把手收了回来。她强忍着内心对这枚香囊的巨大恐惧与怀疑,换好衣服,将它重新塞回了衣领深处。
她背上塞得满满的背包,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出租屋。
清晨的城市还带着一丝凉意。林思雨站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长途汽车站。
坐在疾驰的出租车里,窗外的高楼大厦飞速向后退去。林思雨靠在车窗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已经被掏空。
她不知道,那个散发着异香的催命香囊正像一个精准的定位器,将她前行的每一步都清晰地标记给某个潜伏在阴影中的、恶毒的存在。而她此行的终点,等待她的,将是比鬼压床和绣花鞋更加具体、更加沉痛的,来自现实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