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前来吊唁的乡亲们早已散去,偌大的张家老宅里,只剩下两家人在默默地守着灵。
林建国和张大叔在院子里抽着烟,两个中年男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缭绕的烟雾和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林思雨和她的母亲,则陪着李阿姨在堂屋里烧着纸钱。
“思雨啊,别烧了,歇会儿吧。”林母看着女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疼地说道,“你看你从回来到现在,就没合过眼。今晚还要守夜,身体怎么扛得住?去西屋的床上躺一会儿,妈帮你守着。”
林思雨摇了摇头,她将最后一张黄纸送入火盆,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妈,我没事,我不困。”
她不是不困,她是根本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她满脑子都是张顺临死前那双惊恐的眼睛,以及自己出租屋里那片倒悬的血色天花板。
“你这孩子……”林母还想再劝,旁边的李阿姨却突然开了口。
“嫂子,你就让思雨待着吧。”李阿姨的声音嘶哑而又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思雨跟我们家顺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现在顺子走了,她心里难受,睡不着的。让她在这儿陪陪顺子,也好。”
林母看着李阿姨那张因为悲伤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是啊,白发人送黑发人,最痛苦的莫过于他们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思雨总觉得今晚的张家二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从医院回来到现在,无论是张大叔还是李阿姨,他们虽然表现出了巨大的悲痛,但这种悲痛却又显得极其“表面”。他们会哭,会嚎,会捶胸顿足,可林思雨却敏锐地发现,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他们只是在干嚎,像是在完成某种固定的仪式。
此刻,李阿姨就坐在林思雨的身边。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僵硬得如同戴了一张粗糙的人皮面具,每一个表情都显得那么刻意和虚假。她的肤色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灰白,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更显得阴森可怖。
“思雨啊,饿不饿?阿姨再去给你热碗饭?”李阿姨转过头,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思雨,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不……不用了,李阿姨,我不饿。”林思雨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怎么能不饿呢?”李阿姨的笑容不变,她伸出一只冰冷僵硬的手,试探性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林思雨的衣角,“人是铁,饭是钢。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哪有力气帮我们家顺子守夜?等着,阿姨去给你端饭。”
她说着便站起身,以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略显僵硬的姿态,走进了旁边漆黑的厨房。
林母看着李阿姨的背影,有些担忧地对林思雨说:“你李阿姨……我看她是伤心过度,精神有点恍惚了。”
林思雨没有说话,她只是觉得,那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怪异的中药味似乎又浓烈了几分。
很快,李阿姨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旧瓷碗。
“来,思雨,快吃。刚从锅里盛出来的,还热乎着呢。”她将碗递到林思雨面前,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僵硬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思雨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根本不是什么热乎的饭菜。碗里是半碗早已结成一团的冷米饭,上面零星地盖着几根蔫黄的、不知放了多久的咸菜。一股明显的馊味从碗里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李阿姨,我真的不饿,我吃不下。”林思雨皱着眉头,将碗推了回去。
“怎么吃不下呢?”李阿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拗的、不容拒绝的冰冷,“这是我们家顺子生前最爱吃的。你吃一口,就当是陪陪他。快吃!”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黏在林思雨的身上,仿佛她不是一个来帮忙的客人,而是一件已经被他们牢牢锁定、绝不允许逃脱的祭品。
“嫂子,你看看思雨这孩子!我好心好意给她端饭,她还不领情!”李阿姨见林思雨不肯吃,竟然转头向林母告起了状。
“哎,他婶,思雨她可能是真的没胃口。孩子心里难受,你就别逼她了。”林母连忙打圆场。
“不行!必须吃!”李阿姨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她端着碗,又一次逼到林思雨面前,语气阴冷,“我们家顺子一个人在下面,孤单得很。你吃了他爱吃的东西,身上有了他的味儿,他就不孤单了。快吃!吃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吃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林思雨的脑海中炸响。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李阿姨那张僵硬的面具脸,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那个看着她长大的、和蔼可亲的李阿姨吗?
“妈!我不想吃!我真的吃不下!”林思雨带着哭腔,向自己的母亲求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院子里的张大叔也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僵持的场面,二话不说,从李阿姨手里接过那碗馊饭,直接蹲在了林思雨面前。
“思雨。”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你李阿姨说得对。吃了这碗饭,你身上就有了顺子的味儿。他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你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张大叔的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僵硬,肤色灰白。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和李阿姨一样,一刻不离地黏在林思雨的身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和贪婪。
“张大叔……”林思雨彻底慌了,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如同人偶一般诡异的老人,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吃!”
张大叔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他一手抓住林思雨的胳膊,另一只手舀起一勺馊饭就往她的嘴里塞。
“爸!你们干什么!”林思雨的父亲林建国听到动静,也冲了进来,一把打开张大叔的手。
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馊掉的冷饭和咸菜洒了一地。
“他叔!他婶!你们这是干什么?!”林建国将女儿护在身后,脸上满是怒气和不解,“思雨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受你们逼迫的!我知道你们心里难受,但你们也不能这样对孩子啊!”
被打开手的张大叔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看林建国,而是和李阿姨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冰冷,默契,充满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阴毒的算计。
然后,他们两个竟然同时对着林建国夫妇露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僵硬到极点的笑容。
“亲家,你别生气。”张大叔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静,“我们……我们就是太伤心了,脑子糊涂了。我们就是想让思雨多陪陪顺子,没别的意思,真的没别的意思。”
李阿姨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嫂子,你别怪我们。我们就是……就是舍不得顺子啊……”
他们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又将目光黏回到了林思雨的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早已被贴上标签的物品,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占有欲。
林思雨躲在父亲的身后,浑身冰冷。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老人,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们……真的还是人吗?
或者说,他们真的……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