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针试深闺

西北角的冷院内，空气中漂浮着陈腐的尘土与长年不见日光的霉烂气味。
院落内落叶层叠，枯死的杂草几乎没过膝盖，四面的泥墙早已开裂剥落，正房的木窗破败漏风，在夜风中发出沉闷的摇晃声。檀无厄被幽禁于此，她站在空旷干瘪的院落中央，手腕上的枯木佛珠静静低垂。
突兀地，沉重的院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四道高大阴冷的身影缓缓跨过了门槛。
这四人是长孙镜精心指派的内宅教养嬷嬷。她们面容枯槁，眼神毒辣，在将军府复杂的内宅斗争中浸淫多年，极擅长使用各种阴损刻毒的手段去折磨不听话的奴婢与庶女，且能保证受刑者外表瞧不出半分伤痕。
“大姑娘，主母有令，大姑娘在南疆沾染了邪气，规矩也生疏了。”为首的张嬷嬷抖了抖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柄厚重的紫檀木戒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冷院幽静，正适合姑娘好生反省。今日起，这院里的饮食与清水便断了，什么时候姑娘想通了，愿意跪下给主母和二姑娘认错，什么时候再进一滴水吧。”
“断水断粮？”
檀无厄黑眸微动，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四个满面阴鸷的恶仆，声音毫无波澜：“这便是长孙镜摧毁旁人意志的手段？”
“大姑娘说笑了，这叫规矩。”另一名李嬷嬷冷笑了一声，从腰间的绣囊里缓缓抽出一根长达数寸、散发着幽暗光芒的特制长针，“姑娘若是皮肉发痒，老奴们少不得要替主母帮姑娘松松皮肉。这针扎进骨缝里，可是疼得叫不出声，大姑娘可要试上一试？”
她们好整以暇地封锁了院门，企图通过极端的饥饿与毫无伤痕的精神压迫，将这个一身反骨的真千金彻底摧毁在废墟里。
而在这座荒废冷院的高墙外，一处极为隐蔽的古树阴影中，正死死贴着一道年轻的身影。
太医院院判裴苦柏此时正攀附在墙头之上，他的呼吸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自白日里在内堂发现封伽罗所谓的“癔症”透着古怪，且嗅到将军府内散发着某种禁药的残留气息后，他便奉了密旨，暗中潜伏在这将军府西北角，追查南疆邪蛊与京城禁药流通的线索。
他借着高墙的缝隙往院内看去，视线触及那四名嬷嬷手中的特制长针时，眼瞳骤然一缩。
“这长度……竟是三寸六分。”
裴苦柏面色冷凝，急切地从怀中掏出医案炭笔，借着暗淡的月光在纸张上飞速记录着。身为主治禁药的太医院院判，他不仅记录下了那特制长针的精准尺寸，更在夜风吹过时，动了动鼻尖，凭借着极其灵敏的嗅觉，自那针尖上嗅出了一种混合了南疆草乌与马钱子的特殊麻痹神经药物成分。
“不仅长针刺骨，还淬了能让人全身神经麻痹、痛觉放大数倍的违禁药物。”
裴苦柏在医案上狠狠落笔，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冷意。将军府竟然在内宅私下藏匿、使用这种早已被朝廷严令禁止流通的南疆禁药，这对于他而言，是收集将军府私用违禁药物、意图谋反流毒的绝佳铁证。
而墙内，那场力量悬殊的内宅镇压已然移步到了正房之中。
“大姑娘，请吧。”
张嬷嬷不容拒绝地伸出手，尖锐的指甲死死抠住檀无厄的肩膀，与其他三名嬷嬷一起，强行将檀无厄推进了破败的正房内。
刚一踏入房间，落在最后的两名嬷嬷便动作极其迅速地反手关上了房门，甚至用木闩将漏风的窗户通通封死。房间内的光线在瞬间彻底暗了下来，唯一的一丝月光被断绝在外，也将檀无厄所有的退路完全切断。
四名高大的嬷嬷手持长针与戒尺，面色不善地散开。
“姑娘，老奴最后劝您一句，跪下，受了这十戒尺，跟主母服个软。”张嬷嬷握紧了手中的紫檀木戒尺，眼神如毒蛇般在檀无厄的关节处打量，“否则，这药针入骨的滋味，可不好受。”
“长孙镜教出来的狗，话未免太多了些。”
檀无厄站在昏暗的房间中央，身上的血污麻衣在这一刻更显阴冷。
她面对从四个方向慢慢逼近的嬷嬷，以及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特制长针，脸上没有泛起一丝一毫常规的恐惧或防守姿态。在她的“解剖眼”里，四周的墙壁与封死的门窗化为了静止的背景，而那四名步履蹒跚、关节因为常年操劳而严重变形的内宅恶仆，不过是四具正在向她靠近的、骨骼结构极其松散的低等标本。
她平静地观察着嬷嬷们的站位重心、手臂肌肉绷紧时带动的武器攻击轨迹，垂在身侧的右手，中指已然轻轻抵在了枯木佛珠的暗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