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溅的血雨在半空中被大阵的威压强行撕扯开来,化作一团团血雾。游扶光的身躯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筑成的界碑,将那三千悍不畏死、面无表情的皇家死士死死钉在了白玉阶前的防线之外。纵然刀枪剑戟犹如绞肉机般不断撕裂着他的躯壳,鲜血流淌一地,他也未曾让出哪怕半个脚印的距离。
就在这惨烈至极的自毁式掩护之下,那条被游扶光硬生生用血肉和巨斧劈开的手术通道内,出现了一抹极其突兀的苍白。
檀无厄一袭素白大褂在暗红的光芒中随风微卷,她那张线条流畅、神色清冷的面庞上依旧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慌乱。外界是令人窒息的刀光剑影与凄厉的肢体断裂,而她却只是不急不缓地反手调整了一下身后的行囊,踩着满地的血泊,步履从容地朝着大殿中央那具正在歇斯底里蠕动的畸形怪物走去。
“轰!”
长生大阵随着地宫下生命能量的疯狂抽取,产生的磁场威压已经沉重得如同实质。那无形的重压让大殿内的空气流动都变得极其晦涩,甚至将大门处垂挂的明黄色帷幔压得死死贴在龙椅一侧。普通人若是站在这里,恐怕瞬间就会被这股磁场压迫得内脏出血、双腿跪地,可檀无厄却仿佛置身于空气稀薄的万仞高山之上一般,除了解剖大褂的衣角有些紧绷,她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呼吸频率维持在每分钟十六次的绝对理性状态。
“长生,大阵,龙椅……”檀无厄在走动间,缓缓抬起了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在这一瞬间,她的视野变了。
那双被她称为“解剖之眼”的冷酷黑眸中,那些原本属于古代迷信、邪术玄学的暗红光芒和阵法线条,被她在脑海中以一种极其绝对的理性、近乎剥离肉皮的方式,瞬间拆解重组。
在她的视野里,眼前这高耸的太和殿、地砖下的阵法纹路,以及大殿中央那具不断膨胀、流脓的巨大怪物封伽罗,根本不是什么逆天改命的神迹。这套运转的长生大阵,不过是一套充满了恶劣排异反应的、被宏观放大了数万倍的异种心血管循环系统。
“地宫下的死囚是劣质的供血泵,阴沉木是动静脉导管,而封伽罗……”檀无厄的手术刀在指尖利落地转了一个圈,最后稳稳地贴在了她的虎口处,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磁场的呜咽,传入了游扶光与龙椅上萧祸的耳中,“她不过是一个被强行缝合、正在发生急性全身性排异反应的低劣中转站。”
“大姑娘,你这双眼,倒真是能把这世间所有的风花雪月都看成枯骨烂肉。”游扶光在前方又是一斧将三名死士拦腰斩断,他抽空回过头,血色的凤眼里闪过一抹极致的赞赏。由于失血过量,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可语气里的狂傲却不减半分,“这怪物的变异肢体已经快要砸到你的头顶了,你若是再慢上几秒,本座这具药躯,可就真的要被他们剁成药渣了。”
“在我的视线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存在着不可修正的生理延迟。”檀无厄非但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微微侧头,精准地将自己的视线锁定在了封伽罗那瘫庞大肉瘤怪物身上的血管与神经分布上。
那属于受害贵女缝合而成的体表皮肤上,黑青色的血管如同一条条暴露在外的异形管线,正随着大阵的冲撞而发生着无规则的痉挛。
“救……救我……杀了她……萧祸……长生……”封伽罗那半张凸出眼球的面孔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眼泪哪里是脓血。随着大阵汲取生物电的速度达到顶峰,她那具由于软骨严重增生而膨胀了数倍的身体,突然剧烈地往后一缩,随即,三根足有成年人腰粗的、长满了畸形骨节与暴露血管的变异肢体,带着万钧之势,破空朝着檀无厄的头颅和双肩狠狠砸了过来。
那变异肢体划过虚空,在太和殿沉重的磁场中带起了一股刺鼻的恶臭与狂暴的劲风。
“檀无厄!给朕死在大阵之下吧!你那颗蛊母之心,注定是朕的!”龙椅上的萧祸见此情景,整个人兴奋得近乎痉挛,他死死抓着纯金扶手,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被砸成一滩肉泥的惨状。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精钢防线都砸得粉碎的变异一击,檀无厄的瞳孔却连一丝一毫的收缩都没有。
在她的解剖之眼中,封伽罗那条挥动而来的粗壮肢体,其内部的肌肉纤维运动轨迹、神经电信号的传导速度,都在以一种极度具象化的数据形式在她的脑海中飞速重组。
“神经传导速度每秒不足三十米,由于软骨异化增生,关节活动度受限达百分之四十。最致命的是,她体表缝合的异种肌肉纤维在收缩时,存在着大约零点四五秒的严重排异延迟。”檀无厄清冷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她的心理防线稳固得如同一台精密的微型计算机。
就在那长满畸形关节的巨大肉瘤肢体距离她的额头仅仅只有半寸、那股恶臭的劲风甚至已经吹乱了她额前碎发的绝对死线刹那——
檀无厄的身形,动了。
她没有像寻常武林高手那般动用气劲去硬撼,也没有狼狈地向后翻滚。她只是极其利落、近乎于违背常理地将左脚向左前方跨出了微不可察的半步。她的身躯微微一侧,那件素白的大褂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为流畅的直线,那根足有腰粗的恐怖肉瘤肢体,贴着她右侧的衣襟,狠狠地砸在了空处。
大殿的青砖地面在这一击之下瞬间支离破碎,碎石飞溅,可檀无厄的身体却连晃都没有晃动一下。
“第一道攻击死角,在左侧三十五度,肋下三寸。”檀无厄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她的话音未落,封伽罗的第二根变异肢体已经带着刺耳的锐利之势,横扫向她的腰腹。
这一击的速度极快,且范围极广,几乎将檀无厄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大姑娘,当心!”前方的游扶光见状,凤眼一凝,右手横刀作势便要拼着再受死士两剑,折返过来替她抵挡。
“别动你的防线,游扶光。”檀无厄没有回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她的视线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扣在了那根横扫而来的肢体关节连接处。
在那里,因为骨骼强行增生,几条原本不属于人类粗壮血管正由于血液回流不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那是一个由于生理结构畸形而不可避免的运动死角。
檀无厄的双腿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一种极其惊人的、属于医者对自身骨骼肌极其完美的掌控力。她的身躯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向下一矮,整个人仿佛一朵在血浪中盛开的白色冷梅,以一种近乎贴地的诡异姿势,从那根横扫而来的变异肢体下方的空隙中,险之又险、却又妙到巅毫地滑了过去。
那根长满骨节的肢体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擦着她的头顶一掠而过。
“第二道延迟,零点六秒。动作协调性下降百分之十二。”檀无厄在起身的刹那,右脚在碎裂的青砖上精准一点,身体借着这股力道,再度向前推进了整整五尺。
她就像是一个在由血肉、白骨与利刃构筑的死局迷宫里翩翩起舞的死神。在她的眼里,封伽罗那在外人看来恐怖异常、力大无穷的每一个攻击动作,都被拆解成了由无数漏洞与延迟拼凑而成的拙劣表演。
两万禁军在外头瘫软如泥,三千死士在阶前血战不退,而这大殿中央的畸形怪物正在歇斯底里地疯狂挥舞着肢体,将周围的汉白玉石柱砸得一根根断裂、坍塌。在这宛如末日般的太和殿内,唯有檀无厄,顶着那股足以让常人窒息的长生大阵磁场威压,凭借着脑海中计算出的绝对数据,进行着一次次快到极致、却又优雅至极的快速闪避动作。
她的白衣在红光与幽绿药雾的交织中忽隐忽现,每一次侧身,每一次低头,每一次近乎于毫厘之间的跨步,都完美地卡在了怪物封伽罗那些畸形变异肢体的肌肉收缩延迟时间与攻击死角之上。
没有任何气劲的碰撞,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轰鸣。
檀无厄就这么毫无烟火气地、毫发无损地穿梭在怪物那密不透风、狂暴异常的攻击缝隙之中。那些足以将普通武者拍成肉泥的畸形关节和暴露血管,连她的一根发丝都未曾伤及。而在每一次惊心动魄的交锋过后,她那沾染了些许血迹的绣鞋,都会在青砖地面的血泊中,留下一个离那大阵核心、离那十二根刺穿中枢脊柱的阴沉木更近一步的、极其清晰的脚印。
“这……这不可能!你这个妖女!你使得是什么妖法?!”龙椅上的萧祸此时已经彻底站不住了,他眼睁睁看着檀无厄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在封伽罗那狂暴的攻击网中闲庭信步,距离那维持大阵的枢纽越来越近,他那双阴鸷的眼里终于第一次涌现出了一种对未知的、极度恐慌的心理。
“我说过,这不叫妖法,这叫对生物学规律的绝对应用。”檀无厄在避开最后一根变异肢体的砸击后,身形终于稳稳地停在了那庞大肉瘤怪物的三尺之外。
在她的面前,那十二根浸透了黑血的阴沉木正散发着滚烫的温度,疯狂地在封伽罗的脊椎里抽取着生命能量。而檀无厄,已经缓缓抬起了右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解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