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飞灰与反噬

长生大阵的暗红流光在一瞬间彻底熄灭，太和殿内重新坠入了死一般的晦暗之中。没有了那股庞大磁场的压迫，殿内弥漫开来的幽绿药雾反而散得更快，将大殿中央那瘫失去了能量传输回路的血肉怪物暴露得更加清晰。
“不……朕的长生！朕的仙丹！”龙椅上的萧祸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他那原本开始丰满的皮肉在阵法断裂的刹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重新干瘪下去，甚至比先前还要枯槁。他疯狂地用那枯枝般的手指抓挠着纯金扶手，整个人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萧祸，我说过，这不叫长生，这叫生物学上的急性崩溃。”檀无厄缓缓直起腰，手中的剔骨尖刀上还沾染着一缕不属于人类的黑血。她那一身素白的大褂在阴风中微微拂动，神色清冷得如同在看一具已经彻底失去临床价值的废弃标本。
就在她身前三尺处，失去了能量供给与细胞稳态的假千金封伽罗，突然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极其凄厉的惨叫。
“啊——！檀无厄！我好恨……我好痛啊！”封伽罗那半张凸出眼球的干瘪面孔在这一刻剧烈地扭曲起来，她体内那些由邪术强行催生出的软骨与畸形关节，在没有了地宫死囚生物电的维系后，开始发生不可逆的物理断裂。
“在现代基因学的理论中，强行缝合异种组织且没有抗排异阻断，其细胞结构的坍塌是呈指数级递增的。”檀无厄冷眼看着眼前这具不断膨胀、又不断收缩的庞大肉瘤，脚下的步伐极其利落地向后退了三步，正好落在了游扶光那满是血痕的肩膀一侧，“游大人，离她远些。这种强碱性的组织溶解，其挥发出的气体具有强烈的呼吸道腐蚀性。”
“大姑娘果真是体贴本座。”游扶光此时已将巨斧狠狠钉在汉白玉地砖上，大半个身子倚着斧柄，俊美的面庞上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抹近乎妖冶的苍白。他那双血色的凤眼斜斜地扫向大殿中央，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至极的笑意，“不过本座瞧着，这贱人似乎连当个标本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正如同游扶光所言，封伽罗那具不稳定的肉身，在这一瞬间彻底迎来了不可逆的基因崩溃。
那些原本由骨灵子用邪术缝合在一起的、属于数名受害贵女的皮肤色块，在失去了大阵能量的粘合后，开始大面积地发生液化。构成她躯体的各种异化组织迅速溶解，没有血光，也没有碎骨，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泼了一桶浓度极高的强酸一般，在极短的数息之内，融化成了一滩黑绿相间、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烂肉。
然而，这场崩溃并没有停止。随着大阵最后一点残存磁场的波及，那一地犹如被强酸溶解的烂肉在冒出一缕缕刺鼻的白烟后，竟然开始急剧地风化。不过是眨眼之间的功夫，那滩原本庞大如小山般的怪物躯壳，便彻底化为了一地腥臭、干瘪的黑色飞灰，顺着太和殿大门灌进来的冷风，打着旋儿地消散在阴暗的角落里。
“封伽罗已经彻底从大梁的生物链中被抹除了。”檀无厄将手中的尖刀在行囊边缘轻轻一蹭，擦净了血迹，视线随即向上平移，笔直地锁定了高高在上的龙椅，“接下来，该轮到长生链条的始作俑者了。”
“檀无厄！游扶光！你们这两个逆贼……咳咳……朕是真龙天子！朕有万神护体！”龙椅上的萧祸此时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他的面容已经不能用干瘪来形容，整张脸上的皮肉仿佛直接粘在了骨头上，一双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萧祸，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长生，骨灵子给你的阵法，不过是个精密的漏斗。”游扶光在漫天飞灰中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浑身是伤，但他身上的气势却随着大阵的破灭而攀升到了顶峰。他每向前迈出一步，白玉阶前的血水就会在他的绣鞋下激起一圈冷冽的涟漪，“漏斗碎了，那些你从别人身上偷来的东西，自然要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阵被物理切断的真正苦果，终于在这座腐朽的宫殿里彻底爆发了。
没有了封伽罗这个“变压器”在中途过滤，那些从地宫深处抽取的狂暴、杂乱且带着无尽怨气的生物能量，在这一刹那失去了宣泄口，瞬间化作了一股恐怖的能量反噬，夹杂着地宫内因为阵法失控而彻底暴动、反噬的万千毒蛊，顺着那十二根阴沉木的残留气息，如同开闸的洪流一般，疯狂地倒灌入了皇帝萧祸那早就千疮百孔、重金属中毒的躯体之内。
萧祸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诡异地挺直，他的胸膛高高隆起，里面的肋骨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
“啊——！长生大仙！救朕……啊！”萧祸发出了今夜最凄厉的一声惨叫。
他的七窍之内，在这一刻同时流出了粘稠、漆黑且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血液。那黑血顺着他的下颌角、眼角不断淌下，将那身明黄色的龙袍染得污秽不堪。不仅如此，在那些倒灌蛊虫与狂暴能量的催化下，他的皮肤表面在眨眼之间便长满了无数个核桃大小、密密麻麻的可怖毒疮。那些毒疮在暗夜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里面甚至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黑色蛊虫正在皮肉之下疯狂地蠕动、啃食。
“从毒理学与免疫学的角度来看，这是异种毒素与寄生虫对宿主免疫系统的彻底摧毁。”檀无厄踩着青砖，与游扶光并肩走到了龙椅之下。她仰头看着那个在龙椅上痛苦抽搐的帝王，眼中唯有一种冷漠的审判，“萧祸，你体内的脏器已经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从急性坏死到彻底腐烂的过程。你现在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承受着万虫噬骨的极致痛觉。”
“痛……痛死朕了……游扶光！朕是你的父皇！救我……快让这个妖女救我！”萧祸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大梁皇帝的威严与高傲？他那具长满毒疮的身体再也无法在纯金龙椅上坐稳，整个人如同一个破烂的麻袋一般，骨碌碌地从那高高的龙椅上狠狠跌落了下来。
他趴在龙椅下方的汉白玉台阶上，因为极致的痛苦而疯狂地翻滚、哀嚎着。他的十指死死地抠进地砖的缝隙里，将那本就干枯的指甲生生抠飞，在地上留下一道道黑红色的血痕。那些体表的毒疮在翻滚中不断破裂，流出脓血与黑色的死蛆，将那身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袍撕扯得破烂不堪。
“父皇？”游扶光走到萧祸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地上蠕动求饶的老人，他那柄巨斧被他随意地拖在身后，在地上划出冰冷沉闷的声音，“萧祸，你当年用本座生母的血肉做药引时，可曾想过本座也会有叫你父皇的一天？你把本座当成换心的容器，如今这大阵碎了，你这条命，在本座眼里连一条野狗都不如。”
“游大人，他的呼吸系统马上就要衰竭了。根据数据推算，他还有最后三十秒的清醒时间。”檀无厄站在一旁，月光穿过敞开的大门，恰好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笼罩在了萧祸那具痛苦翻滚的残躯之上。
“檀无厄……你这个……长孙家的……野种……”萧祸从血泊中艰难地抬起头，那张长满毒疮、七窍流血的面孔上充满了最后的怨毒与绝望，他死死盯着檀无厄，嘴里不断喷出黑色的血块，“朕……朕就算是死……也绝不放过你们……”
“在现代医学面前，死人的诅咒没有任何物理学依据。”檀无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右手的手术刀在指尖最后闪烁了一抹寒芒，“萧祸，大梁的腐朽由你而始，今夜，便由你这具充满毒疮的肉身，来为这场长生闹剧画上最后的句号。”
大殿外，夜风突歇，唯有这位前一秒还在等待长生、妄图万岁万代的帝王，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且充满绝望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