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听渊站在床踏边,周身笼罩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他那双刚刚恢复平静的眼眸,重新被一种冰冷的、带着残忍兴味的探究所占据。他忽然转身,对着一直垂首候在殿门廊下的太监,下达了一个无声的指令。
那名身着青灰色总管太监服饰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整个寝殿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薄无春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的对峙,不过是一场恼人的梦呓。
片刻之后,殿门被轻轻推开。
那名太监迈着小碎步,双手平举着一个乌木托盘,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极稳,但托盘边缘因为他指节用力而泛起的青白色,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托盘上,稳稳地放着一碗药。一碗颜色深黑如墨,正丝丝缕缕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重刺鼻苦味的药汁。
那气味霸道地冲散了殿内雅致的冷檀香,张扬地宣告着自己的致命身份。
太监走到床榻旁,将托盘放置在黄花梨木矮桌上,整个过程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更不敢抬眼去看床上那位贵妃娘娘。放下药碗后,他便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倒退回了殿门外,重新站定。
这碗药,自然不是皇帝寝殿里常备的任何一种。
它来自宫中一个最不起眼的药房,由一个最不起眼的太医熬制。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第五景云。
第五景云安插在太医院的棋子,早已不动声色地在皇帝日常服用的安神药中,增加了几味能引人焦躁、加剧心神损耗的药材。他算准了兄长本就脆弱的精神状态,在薄家即将谋反的这个节骨眼上,必然会因为情绪失控而做出更激烈的举动。
而这碗被伪装成剧毒的浓苦汤药,便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环。
它是一块探路的石头。
薄无春是死是活,都将精准地测试出第五听渊这位暴君的精神稳定底线。只要她死了,消息传出宫外,就等于直接给了她那权臣父亲薄明枭一个信号——皇帝已经彻底撕破脸,可以提前起事了。
一石三鸟,算计得不可谓不精妙。
此刻,这碗承载了无数阴谋的药,正静静地躺在矮桌上。
第五听渊站在桌旁,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石雕像。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一个轻描淡写的手势,示意床上的薄无春。
——喝了它。
他用这种方式,将她刚刚宣之于口的“求死之心”,变成了一道摆在眼前的具体选择题。
他审视着她,像一个严谨的匠人,准备收集她崩溃前的最后一份行为数据。然而,躺在枕头上的人,连眼皮都懒得掀开。
第五听渊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贵妃,”他开口,声音平直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朕赐的药,你打算让它一直这么凉着吗?”
床榻上的人,终于不情不愿地动了动。
薄无春慢吞吞地坐起身,柔软的云锦被褥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脖颈,上面还残留着方才被扼住时留下的淡淡红痕。
她先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将目光投向矮桌上的那碗药。
她的视线在药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抬眼看向第五听渊,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疑惑。
“这个是给我的?”她问道。
“不然呢?”第五听渊反问,目光如刀。
“哦,那你怎么不早说。”
薄无春的语气,像是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还以为你端来是让我闻闻味道的。既然是给我的,那你递给我啊,放那么远,我还要自己伸手去拿,你不觉得很麻烦吗?”
第五听渊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他盯着她,一言不发。
“好吧好吧,我自己拿。”
薄无春似乎也懒得再跟他掰扯这些细节,她叹了口气,身体前倾,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右手,直接端起了托盘上的药碗。
碗身还很烫。第五听渊看着她的手指,等着看她被烫到后的本能瑟缩。可她的手指只是稳稳地托住了碗底,仿佛那滚烫的温度根本不存在。
他等着她下一步的动作。按照宫里任何一个女人的正常反应,她现在应该拔下头上的银簪,伸进药汁里,搅动一下,观察簪身是否变黑。这是最基本的试毒操作。
可薄无春没有。她甚至没有低头多看那碗药一眼。
第五听渊又等着她起身下跪。她应该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求他饶命,发誓自己与薄家的谋逆毫无关系,或者用一些秘密来交换自己的性命。
然而,薄无春依旧稳稳地坐在床上,连挪动一下身体的意思都没有。
她就这么端着那碗足以瞬间致命的“毒药”,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难题。
第五听渊冷冷地看着她,他想,这应该就是她最后的伪装了。在死亡真正降临的前一刻,再坚固的心理防线,也会出现裂痕。
“怎么,”他语带嘲讽地开口,“事到临头,忽然又不想死了?”
薄无春闻言,抬起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不是,”她认真地解释道,“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你说,如果我现在喝了它,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死?一刻钟?还是半个时辰?”
第五听渊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噎。
“这个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薄无春理所当然地回答,“如果发作得太慢,过程又很痛苦,比如说会让我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或者七窍流血什么的,那体验感就很差了。那样的话,我可能就要考虑一下,是不是换一种更舒适快捷的死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一个很严肃的用户体验问题。”
第五听渊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个女人的思路。
“你放心,”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它会很快。”
“哦,很快啊,那就好。”
薄无春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复,点了点头。然后,在第五听渊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她将那只盛满黑色药汁的瓷碗,缓缓凑到了唇边。
她没有丝毫犹豫。头部微微后仰,手腕一斜,那碗被宫里所有人默认是穿肠毒药的苦涩液体,就这么顺着她的喉咙,被她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她的吞咽频率均匀而平稳。没有因为药汁的苦涩而皱眉,也没有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呛咳。她喝得不急不缓,像是在某个炎热的午后,喝下一碗解渴的酸梅汤。
一碗药,转瞬间便见了底。她喝完后,随手将空碗“当”地一声放回了矮桌的托盘里,动作随意得像是放下一只用过的茶杯。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还伸出舌尖,舔了舔残留着药味的嘴唇,蹙眉评价了一句。
“确实挺苦的。下次可以试着在里面加点糖,口感会好很多。”
说完,她不再理会一旁已经彻底石化的皇帝,重新调整了一下睡姿,直挺挺地平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一副安详等待药效发作,准备随时入土为安的乖巧模样。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寝殿里安静得可怕。
第五听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大脑中所有关于人性的数据库,在这一刻,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床上那个女人。她躺在那里,呼吸依旧平稳,只是眉头,又一次极轻微地蹙了起来。第五听渊知道,那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嫌弃。
她在嫌弃这所谓的剧毒,发作得实在太慢,严重阻碍了她奔赴长眠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