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妃那番慷慨激昂的指控之后,殿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第五听渊的身上,等待着这位以暴戾闻名的君王,降下他雷霆般的怒火。
然而,第五听渊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地上的那些“罪证”,他的视线,依旧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死死地钉在床榻上那个女人的身上。
他没有错过,就在容妃的声音达到最高亢的那个瞬间,薄无春那如同蝶翼般轻颤的睫毛。
她在烦躁。
不是因为被诬陷,而是因为……被吵醒了。
角落里的知竹,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闯进来的容妃,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陛下,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她觉得今天可能是整个皇宫的末日。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空气中,床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薄无春缓缓地,睁开了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慌乱,它越过了站在床前的第五听渊,直接落在了殿中央,那个正摆出一副胜利者姿态的容妃身上。
只一眼。游方倦的职业本能便开始自动分析。
——目标对象,容妃。呼吸频率比正常状态下快了三成,胸口起伏过大,说明她内心极度亢奋,但同时也伴随着紧张。
——双肩肌肉紧绷,颈部向后拉伸,这是一个典型的、试图通过抬高下巴来掩饰内心虚弱的防御姿态。
——双脚的站立距离,比她日常习惯的姿势宽了半寸,脚尖微微向内,表明她根基不稳,潜意识里处于一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不安状态。
结论: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她手中所谓的“证据”,连她自己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她更像是一枚被人当枪使的棋子,正在进行一场胜算未知的豪赌。
“薄无春!”
见她醒来,容妃的气焰更加嚣张。她往前踏了一步,直直地指向薄无春。
“你醒了?正好!当着陛下的面,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整个寝殿的空气都绷紧了。
角落里的知竹,已经开始盘算自己家在京城外的那几亩薄田,够不够给全家上下几十口人买棺材。
第五听渊的眼眸微微眯起,他在等。等着看薄无春如何反击,如何辩解,如何在这场死局中,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薄无春只是平静地看着容妃,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是谁?”
容妃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谁。”薄无春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询问天气,“你穿得这么花里胡哨的,还带了这么多人进来,在我房间里大喊大叫。你是新来的戏班子吗?如果是的话,那你可能找错地方了,我没点戏。我只想睡觉。”
“你!”容妃气得浑身发抖,一张精心描画的俏脸涨成了猪肝色,“薄无春!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我是容妃!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哦,容妃啊。”薄无春点了点头,一副“我想起来了”的表情,“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指我用针扎小人诅咒陛下,还在他饭里下毒的事吗?”
“没错!就是你!”容妃见她终于承认,立刻转向第五听渊,“陛下您听!她自己都认了!”
第五听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薄无春笼罩其中,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薄无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类似于“苦恼”的神情。
她看着容妃,慢吞吞地开口。
“对,你说的没错,那些事确实都是我做的。”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容妃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到错愕,再到一种极致的荒谬。她准备好的一肚子用以驳斥薄无春狡辩的话,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角落里的知竹,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就连第五听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也掀起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波澜。
她承认了?就这么……承认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薄无春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的大脑彻底宕机。
“不过,”她看着容妃,语气十分诚恳地补充道,“你说的好像不太全。我做的,比你说的要多一些。”
容妃下意识地问:“多……多什么?”
“嗯,我想想啊。”薄无春真的就托着下巴,认真地回忆起来。
“除了用针扎小人,往陛下的饭里下毒之外,我前天还在御花园东南角那口井里,投了三大包砒霜。那口井,好像是专门给你们这些妃子和宫女太监们提供日常饮水的吧?不知道这两天,有没有人喝了拉肚子?”
她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哦,还有。为了配合我父亲的谋反大业,我还偷偷藏了点兵器。就在太后寝宫里,那尊纯金大佛的后面,我藏了差不多有八十把砍刀,还有两百支能连发的弓弩。怎么样,这个罪名,够不够诛我九族了?如果不够的话,你给我点时间,我再编……不是,我再想想,我肯定还干了别的坏事,一时半会儿可能记不太清了。”
她说完,还颇为期待地看着容妃,像个急于向老师邀功的好学生。
“……”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的承认,是让众人感到荒谬。那么此刻,所有人,包括第五听渊在内,都觉得自己的认知被按在地上,反复碾压。
容妃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个坏掉的调色盘。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这是什么情况?还有人上赶着给自己加罪名的?而且加的每一个,都是能把祖坟都刨出来的惊天大罪!她不是在做梦吧?
就在这片石化的寂静中,那个亲手将自己送上断头台的罪魁祸首,薄无春,有了新的动作。
她掀开了身上那床柔软的云锦被子,慢条斯理地从床榻上站了起来。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赤着双脚,就这么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她完全无视了挡在面前的容妃,和站在一旁、周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第五听渊,径直走到了寝殿侧面,那个一人多高的紫檀木雕花大衣柜前。
“吱呀”一声,她拉开了沉重的柜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她,以为她要从里面拿出什么更可怕的“罪证”。结果,薄无春只是熟练地从衣柜最底层,抽出了一只塞满了狐狸毛、看起来就异常柔软的枕头。接着,她又抽出了一条厚实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毛毯。
在众人那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注视下,她将枕头放在毛毯中央,然后熟练地将毛毯卷起,从旁边随手扯过一根束衣服用的布条,三下五除二地,打了一个结实又漂亮的死结。
然后,她把这个打包好的加大号行李,抱在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转过身,目光在容妃带来的一众太监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太监身上。
“喂,那个谁。”她开口问道。
那名太监一个激灵,差点当场跪下。
“娘……娘娘……奴才在……”
“你,”薄无春抱着她的枕头和毛毯,语气十分平静地问,“知道冷宫怎么走吗?”
太监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傻了。
“知……知道……”
“知道就好。”薄无春点了点头,随即用下巴朝着殿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你现在,立刻,马上,在前面带路吧。我已经收拾好了,可以直接搬过去了。我有点赶时间,想在天亮前找个地方躺下。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