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第五听渊耳边那层由无数噪音构筑而成的厚茧。他那疯狂挥舞的动作,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停滞。
就是这稍纵即逝的停顿,让站在他对面的薄无春,有了动作。她动了。
在广场外围,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本该和他们一样,躲在最安全角落里的贵妃娘娘,在所有人都逃离那头失控野兽的时候,却主动地向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这片被鲜血和污秽浸染的修罗场里,这双手,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娘娘!不要!”
远处,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德妃姜佛蕊,看着这一幕,失声尖叫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声尖叫,是出于嫉妒,还是出于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惊骇。她只知道,以陛下此刻的状态,任何靠近他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被那把已经饮饱了鲜血的天子剑,斩成两段。
第五景云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也在此刻微微收敛。他眯起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半分,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薄无春,她到底想干什么?
送死吗?不,这不符合她的行事逻辑。
可如果不是送死,那又是什么?
第五听渊的反应,也印证了所有人的猜测。
在他那已经丧失理智的感知系统里,任何一个靠近的、移动的物体,都是威胁,都必须被清除。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手中的剑,朝着那个向他伸出双手的白色身影,狠狠地劈了下去。剑锋带着破空之声,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没有丝毫的留情。
然而,薄无春没有退。她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一丝属于正常人该有的恐惧或退缩。她的脚步,甚至没有后退半分。
她只是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第五听渊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伸出的那双手,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去格挡,去推拒,或是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那双手,越过了那道由剑锋构筑而成的、致命的防御圈,以一种坚定而又不容置喙的姿态,准确地覆压在了第五听渊的双耳之上。
冰凉的触感,在肌肤相接的瞬间,如同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了第五听渊的全身。
那是一种带着微凉体温的柔软。没有半分颤抖,没有一丝犹豫。就那么紧紧地、稳稳地,贴合在他的耳朵上。
“你……”
第五听渊那因为剧痛而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不成调的音节。他想让她放开。可就在薄无春的手掌,与他耳部的肌肤,发生紧密物理接触的那一刻。
世界,忽然安静了。
那轰鸣了许久,仿佛要将他整个头颅都炸开的万千噪音,那数百人同时飙升的心跳声,那刀剑劈砍空气时产生的锐鸣,那远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哭喊与尖叫……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按下了静音键。
声音,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被那双覆盖在他耳朵上的手,用一种极其霸道的、物理的方式,给隔绝了。
更重要的,是另一种“安静”。一种顺着他们皮肤相接的触点,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绝对的、纯粹的……死寂。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忽然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氧气。
又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日,即将被烈日烤干的旅人,忽然一头扎进了一片清凉的、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中。
第五听渊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所有对外界信息的接收与运算。
他感受不到了。
感受不到远处,他那位好弟弟第五景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贪婪。
感受不到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们,内心深处那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种种揣测与背叛。
感受不到身后,那些妃嫔们投来的,或嫉妒,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所有的阴谋,所有的欲望,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在那双手的覆盖之下,被彻底屏蔽。
他那如同被烈火灼烧的、不堪重负的大脑,终于从那永无止境的、疯狂的运算中,解脱了出来。
他只能接收到一种信号。一种从那双带着微凉体温的手掌上传递过来的、独一无二的信号。——绝对的安宁。
那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不包含任何情感与欲望的“无”。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空旷的、被大雪覆盖的旷野。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生命。只有一片永恒的、令人心安的……寂静。
“呼……”
第五听渊那紧绷的神经,在被这种“绝对安宁”包裹的瞬间,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眼角处,那些因为神经超载而不断破裂的毛细血管,奇迹般地停止了继续崩裂。新鲜的、温热的血液,不再向外流淌。
他那因为剧痛而始终紧绷着的颈部与背部的肌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迅速地松弛、软化。
原本紧紧握着剑柄的、青筋暴起的手指,也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再也无法支撑那把天子剑的重量。
“当啷”一声。
那把刚刚还在大开杀戒、饮饱了鲜血的凶器,就这么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那片粘稠的血泊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也像一个信号,宣告着这场疯狂杀戮的终结。
第五听渊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解脱感,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量。他猛地向前一个踉跄,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他那急促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也渐渐平复,转变为一种深长的、贪婪的吸气。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这来之不易的、带着那人身上独有气息的空气,全部吸入自己的肺里。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重新获得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只是,他没有动。
他任由那双手,覆盖着自己的耳朵。任由自己的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下意识地、微微地,倾向那个带给他片刻安宁的源头。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病态的渴望。
他希望这双手,永远都不要移开。
他希望自己,可以永远地,沉浸在这片由她所构筑的、独一无二的“人间静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