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密室内。
第五听渊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强行忍受着超忆症带来的、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竖着耳朵,仔细地分辨着从皇宫各处传来的声音,计算着京郊大营援军抵达的时间。
忽然,他的鼻子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一股极其浓郁的、新鲜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浸透的血腥气味,毫无征兆地从东北方,那个他一直死死关注着的方向,如同一阵无形的风飘了过来。
那股血腥味,太浓了。浓到,让他那早已习惯了杀戮的嗅觉,都产生了一丝不适的刺痛感。
那一瞬间,第五听渊那台从不出错的、正在疯狂计算着战局的大脑,出现了零点零一秒的绝对空白。一个他从未想过,也绝对无法接受的可能性,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进了他的认知核心。
——承乾宫,失守了。
——她……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脑海中所有关于战局的推演,所有关于政治的算计,所有关于敌我力量的对比分析……瞬间崩塌了。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被一股源于最原始的、最深沉的恐惧,彻底冲垮。
“不……”
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从他的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一旁侍立的老太监,看着他瞬间变得血红的双眼,吓得连忙上前。
“陛下,京郊大营的先锋部队,还有不到一刻钟就能抵达宫门了!您再忍一忍!老奴这就为您穿戴铠甲!”
老太监手忙脚乱地,从一旁的武器架上,取下那套专属于皇帝的、用玄铁打造的防御铠甲,便要往第五听渊身上套去。然而,第五听渊却一把,将他狠狠地推开!他没有再多看那套能保住他性命的铠甲一眼。
他只是,猛地转身,从墙上取下了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剑刃上还残留着斑驳血迹的……天子剑。
然后,他提着剑,就这么穿着一身单薄的玄色常服,如同一阵黑色的狂风,大步冲出了这间他躲藏了数日的暗室冲出了太极殿!
“陛下!陛下!您的铠甲!”老太监在身后,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但第五听渊,充耳不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去承乾宫!
——去确认她的安全!
他要亲眼看到!他要亲手摸到!他要确认,那个能让他安静下来的,独一无二的“解药”,还好端端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皇宫的甬道上,第五听渊的身影,快如鬼魅。
他刚刚冲出太极殿的范围,便迎面遇上了一支刚刚从宫墙外翻越进来的、由京郊大营将领亲自率领的先锋部队。
“陛下!”那名将领看到第五听渊的身影,又惊又喜,连忙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恕罪?”第五听渊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手中的长剑,直指着东北方的承乾宫,声音沙哑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那就随朕,去杀光他们!”
他没有等待大部队的集结,也没有进行任何战术的部署。他只是,一个人,一柄剑,就这么冲在了所有援军的最前方,朝着那些还在承乾宫外试图冲破那道“尸墙”的叛军,狠狠地撞了过去!
“保护陛下!”
那名将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拔刀,率领着身后的数百名精锐紧紧地跟了上去。
一场毫无章法,也毫无理智可言的单方面屠戮,开始了。
第五听渊的剑,早已没有了任何平日里的章法与技巧。他所使用的,完全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劈、砍、刺。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充满了毁天灭地的破坏力。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上,会不会被敌人的刀剑所伤。他只是,不顾一切地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穿着叛军服饰的活物,一个接一个地砍翻在地!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杀穿这片该死的、肮脏的人海!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那个女人的身边!
在第五听渊这头彻底暴走的、人形凶兽的带领下,数百名精锐援军,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轻而易举地便撕开了那早已因为久攻不下而士气衰竭的叛军包围圈。
终于,承乾宫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第五听渊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那副,如同修罗地狱般的景象,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承乾宫门前那片洁白的、由青石板铺就的广场,此刻,已经被残肢断臂和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所完全覆盖。
数不清的叛军尸体,堆积在通往寝殿的台阶之下,形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的“尸墙”。
而就在那尸墙的顶端,就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之前。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黑色身影,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半跪的姿态,停留在那里。
孤行雪。
他的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羽箭,像一个破烂的刺猬。他的胸口、腹部、四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狰狞的刀伤和矛伤。
他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蒙着一条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辨不出本来颜色的黑色布条。他的双手,依旧死死地,握着那把早已残破不堪、深深地刺入地砖之中的长刀。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和那把刀,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他就那么背对着那扇门,面对着千军万马,像一尊永恒的守护神。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了他的身上。
第五听渊看到,从他那蒙着黑布的、看不清表情的脸上,嘴角处,似乎向上牵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随即,他那一直紧握着刀柄的、早已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双手,缓缓地松开了。
他的身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却依旧,没有向后倒去。而是,缓缓地,向前扑倒在了那片,由他亲手筑起的、冰冷的尸山血海之中。
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那个,无人知晓的守护她安眠的承诺。
第五听渊看着这一切,看着那道门槛。他看到,门槛之外,血流成河尸积如山。而门槛之内,那片属于她的、干净的地面上,却连一滴肮脏的血迹,都没有溅上去。
第五听渊那只提着天子剑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那双因为疯狂和暴怒而变得血红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混杂着嫉妒与……敬意的悲凉。
他抬起脚,想要向前,迈出一步。去推开那扇门,去确认那个女人的安危。可是,他的脚,却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就那么,停在了那里。停在了那个男人用生命为她划出的那道,绝对干净的界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