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夫”那两个字,如同一根无形的毒针,精准地刺入了薄明枭的耳膜,直抵他灵魂深处那块他藏了几十年的伤疤。
“不……”
他张开嘴,试图发出雄狮般的怒吼来掩饰内心的恐慌,但从喉咙里挤出的,却只是一声干涩、嘶哑,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呜咽。
“你……你胡说……”
他的面部肌肉彻底失去了控制。左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着,牵动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扭曲表情。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了因为情绪过度激动而爆出的血丝,看起来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疯子。
“我没有……我不是……”
他语无伦次地反驳着,但那颤抖的声音,却让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扔在了这数千人的目光之下,任由他们审视、鄙夷、唾弃。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苦心经营的威严,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座下的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自背上主人的、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慌乱。它不安地刨着前蹄,马头烦躁地左右甩动,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这匹桀骜的畜生,不再认可背上这个已经丧失了所有气场的男人。
它开始在原地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马蹄将原本整齐划一的军阵踩踏得一片混乱。
高台之上,赫连太后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旁那个已经彻底失态的男人,她那只一直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手,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猛地松开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惊疑到不敢置信,再到此刻,只剩下了一种被欺骗、被愚弄后的、极致的愤怒与嫌恶。原来,这就是她放弃了赫连家百年基业,不惜背上千古骂名,也要扶持的“真龙天子”?
一个只敢躲在地下室里,靠鞭打奴仆来获得快感的可怜虫?
一个被自己女儿几句话,就吓得在三军阵前丑态百出的废物?
“薄明枭……”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他的名字,那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你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这句充满了嘲讽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薄明枭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抬起手,用手中的马鞭疯狂地抽打着身下那匹早已不受控制的战马。
“闭嘴!都给我闭嘴!你们这群贱人!都该死!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所有人!”
他像一个彻底疯了的泼皮,在万军阵前,歇斯底里地咒骂着。
而就在他身后,叛军阵型的中段。几名身披重甲的副将,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没有去看那个已经彻底疯癫的主帅,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彼此。
其中一名年纪最长、左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副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回想起,就在出征的前一夜,薄明枭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他们许诺,事成之后,金银美女,高官厚禄,应有尽有。
可也正是这个男人,在过去的三年里,以各种名目,克扣了他们麾下士兵将近四成的军饷,害得多少兄弟的家人,在北地的寒冬里活活饿死。
也正是这个男人,在与北狄的那场关键战役中,为了保存自己的嫡系实力,故意延误战机,导致友军被围,数万将士最终尸骨无存。战后,他又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那位已经战死的将军身上。
过去,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上位者的权谋与手段。冷酷,但有效。直到此刻,直到那个白衣赤足的女人,将他那张伪善的面具血淋淋地撕开,他们才终于看清那张面具之下的,究竟是一副何等丑陋、懦弱的嘴脸。
所有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不是在玩弄权术。他只是,单纯的坏,与发自骨子里的……自私和怯懦。
那名刀疤副将,握着腰间刀柄的手,缓缓地松开了。他手中的那把象征着杀戮与服从的钢刀,刀尖无力地垂了下去,指向了地面。
他身旁的另外几名副将,看到他这个动作,先是一愣,随即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默默地松开了自己手中的兵器。信仰的图腾,在他们心中彻底破灭了。
他们可以为一个真正的枭雄卖命,可以为一个杀伐果断的君主战死。但他们,绝不愿意为一个靠虐待仆役来获取存在感的懦夫,去当那飞蛾扑火的炮灰。
将领们的迟疑,像瘟疫一样迅速在整个军队中蔓延开来。
“头儿……咱们……还打吗?”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地问着身边的百夫长。
“打个屁!”那百夫长压低了声音,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卖命,是为了封妻荫子,不是为了给一个变态当垫脚石!他娘的,老子还以为他是什么人物,搞了半天连个爷们儿都算不上!”
“就是啊……克扣我们的军饷,让我们去送死,他自己却在家里打下人取乐?凭什么!”
“他都疯了……我们要是再跟着他,万一陛下的大军打过来,我们可就都成了陪葬品了!”
窃窃私语声,在数千人的军阵中,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原本那股因为重赏而凝聚起来的杀气,在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便被彻底瓦解,荡然无存。
数千名手持利刃的叛军,就这么举着兵器站在广场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迷茫、愤怒,与被愚弄后的屈辱。进攻的阵型,出现了大面积的、不可逆转的松动。
薄无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座由谎言和暴力堆砌而成的权力高塔,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地分崩离析。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