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户部官署院落之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姜佛蕊身着一袭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发髻高高束起,正站在户部内库前,手中拿着账本,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下方那如同蚂蚁搬家般忙碌的人群。
“左边那三辆车,是去西山大营的,除了粮食,每车再加两百件棉衣五十坛烈酒!”
“右边!右边那十辆车!全部装满银骨炭和药材,即刻送进宫里!今天晚上我要让宫里所有当值的禁军和宫人,都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姜汤!”
“还有你!”她指向一个正手忙脚乱清点着木箱的户部主事,“别数了!内库里所有装白银的箱子,全部给我搬出来!”
那名主事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脸为难地说道。
“德……德妃娘娘……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啊!国库里的现银,每一笔支出都得有陛下的朱批才行!咱们这么做要是将来陛下追查下来……”
“将来?”
姜佛蕊冷笑一声,她走下台阶,从那主事的手中一把夺过账本,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你跟我谈将来?现在,就是将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院落里所有的嘈杂。
“听着!从今天起,我就是陛下的朱批!我说的每一句话,就是户部的规矩!”
她扔掉手中那半截废纸,转身亲自走到内库那扇沉重的大门前。那里几名太监正合力抬着一口巨大的紫檀木箱子。这是户部真正的核心,储存着大楚过半流转资金的内库主金箱。
“打开。”她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娘娘……这……这钥匙在……”
“钥匙在我这里。”
姜佛蕊从怀中,取出了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在所有人那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将其中一把钥匙插进了那巨大的铜锁之中。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道在过去需要户部尚书、大内总管、和皇帝三人同时在场,才能开启的国库主锁,就这么被她打开了。
箱盖被掀开,入目所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元宝。
“看见了吗?”姜佛蕊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院落,“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家里的亲人、朋友就在京郊的大营里,就在边关的防线上。他们现在缺衣少食,在冰天雪地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我们守着这大楚的国门!”
“而现在,我,姜佛蕊,以我姜家百年的声誉,和这满箱的黄金向你们保证!从今天起,所有运往前线的物资,翻倍!所有参与押运和守备的民夫、士兵,薪饷,翻倍!”
“我不管什么规矩,不管什么章程!我只要一件事——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粮食这些棉衣这些银子,送到每一个需要它们的士兵手上!”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跟着陛下,跟着我们大楚,不会再挨饿不会再受冻!只要肯卖命就有花不完的银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番话,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干!娘娘说得对!干了!”
“为了我儿子!他就在西山大营!快!把那袋粮食给我!我一个人能扛两袋!”
“还有我!我弟弟在边关!快把棉衣给我装车!”
整个户部官署,彻底沸腾了。在庞大财力的刺激下,所有人的工作效率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一袋袋沉重的粮食,一捆捆厚实的棉衣,一箱箱足以买下半座城池的白银,被飞快地搬运到院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之上。
姜佛蕊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激动。
她只是在一张又一张通行文书上,重重的盖下那枚代表着户部最高权力的印章。一张,又一张。每一枚印章落下,都代表着一支满载着希望与热量的车队即将出发。
数百辆满载着军需物资的马车,在京城的主干道上排起了长龙。它们在禁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京城,沿着宽阔的官道,如同奔涌的血液涌向大楚王朝那庞大的战争机器的每一个角落。
……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
“发粮了!发棉衣了!户部送来的!”
几名负责后勤的士兵,几乎是嘶吼着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传遍了整个营地。那些已经穿着单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们,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很快,当他们看到那一车车堆积如山的物资被运进营地时。整个大营都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他们扔掉了身上那些早已破旧不堪的单衣,换上了崭新的、厚实得能将寒风完全阻隔在外的棉衣。
火头军在营地里生起了几十堆旺盛的炭火。巨大的铁锅里,精白的米粒混合着大块的肉干被熬煮成了一锅锅香气扑鼻的肉粥。
士兵们捧着滚烫的粥碗,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股股热流从胃里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将那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流失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补充了回来。他们的脸上重新泛起了血色。他们那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的手指,在握住兵器时重新感受到了那份熟悉的力量感。军队的防御阵型,重新变得严密而稳固。
这支几乎要被拖垮的军队,在这庞大到近乎奢侈的财力支撑下,迅速地恢复了它应有的战斗力。
……
千里之外,大楚边境。敌国的中军大帐内,气氛一片凝重。
身形魁梧的敌国主将正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的手指死死地按在大楚京城的位置上。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单膝跪地,呈上了一卷细小的纸条。
主将展开纸条,一目十行地扫过。他的脸色随着纸条上内容的展开变得越来越难看。
“内乱……已平?”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薄明枭手握三万京畿卫戍,又有太后在宫中内应,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晚上就败了?”
那探子低着头,声音嘶哑地回答。
“回禀大将军,具体原因不明。但……但是,据我们安插在城中的眼线回报,大楚的户部,在半个时辰前突然向边关发出了近百车的后勤物资。粮食、棉衣、军饷……应有尽有。现在他们的边关守军士气正盛。”
主将的手,猛地一抖。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被冰雪覆盖的、蜿蜒的边境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很清楚,没有了内应的配合,以他们现在这支长途奔袭、后勤补给早已捉襟见肘的孤军,想要在滴水成冰的冬季,突破大楚那由充足物资和高昂士气构筑起来的钢铁防线,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颓然地放下了按在地图上的手。
他走出大帐,看着营地里,那些同样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的士兵。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下达了那个他最不愿意却又必须下达的指令。
“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
“撤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这支原本气势汹汹的虎狼之师,开始调转马头,像退潮的海水一般向着远离大楚国境的方向快速退去。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内外之患,就这么,在金钱与心理的博弈之下,悄无声息地被化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