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一众家丁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的漫天风雪中后,周遭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破败的新房里,冷风顺着被踹碎的门板肆无忌惮地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残雪。屋内,只剩下背贴着墙角的姜沉水,与坐在轮椅上的殷衔蝉两人相对而立。角落里的旱缸上,莲心那具惨白肿胀的尸体还静静地倒挂着,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新的对峙。
殷衔蝉停下手中把玩剪刀的动作,将那把沾满了自己大腿鲜血的利器随意地丢在旁边的圆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分外刺耳。
他丝毫没有理会腿上还在缓缓渗血的伤口,双手搭在轮椅的两侧,缓缓推动木轮。木轮碾压过青砖地上那些尚未干涸的血水与融化的雪水,发出沉闷而黏腻的摩擦声,一点一点地靠近贴在墙角的姜沉水。
姜沉水依然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态。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隐藏在宽大嫁衣袖管里的手指,紧紧捏住那包致命毒药的边缘,连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视线犹如锁定猎物的孤狼,死死盯住轮椅移动的轨迹。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对方前行的速度、两人的间距以及抛撒毒粉的最佳角度。只要这个阴晴不定的假少爷表现出任何攻击的意图,她会在瞬间将毒粉扬在他的眼睛里。
“二弟带的人已经走干净了,院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剩下。你袖子里一直扣着的东西,现在总可以松开了吧?”殷衔蝉一边转动轮子,一边语气平淡地开口。
“大少爷既然是个连自己的腿都能眼都不眨扎出几个血窟窿的疯子,我怎么知道你比刚才那位二少爷安全多少?”姜沉水声音清冷,目光没有半分退缩,“这保命的东西,我还是实实在在地捏在自己手里踏实些。”
“我要是真的想在这个时候拿你怎么样,刚才在门外就不会出声,更不会亲自动手去拦着那头蠢猪。凭他那把刀,还伤不到我。”殷衔蝉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但凭你一个人,想要在这个死胡同一样的院子里全须全尾地放倒十几个拿着棍棒的护院,恐怕也是要脱层皮的。”
“那我还得多谢大少爷这番苦肉计了?不过大少爷特意留下来,总不会是为了听我一句道谢的。”姜沉水冷声反驳。
轮椅的转动声停了下来。
殷衔蝉在距离她仅有半步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远远越过了常人之间该有的安全界限,轮椅的踏板几乎要抵住姜沉水脚尖上的红绣鞋。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张常年不见天日、苍白如纸的面容瞬间凑近了姜沉水。他偏过头,鼻尖精准地靠近她的颈侧,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动作缓慢、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大少爷不在暖房里好好捂着,跑到这到处都是血腥气的死人堆里闻味道,就不怕冲撞了你这金贵的身子骨,沾染了什么甩不掉的晦气?”姜沉水微微侧过头,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防备与警告。
“这殷府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里,最不缺的就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晦气。我从小在这泥潭里泡着长大,早就闻习惯了。”殷衔蝉完全无视了姜沉水眼中透出的防备信号。
他话音未落,动作生硬且直接地探出右手,犹如某种蛰伏已久的冷血动物发动袭击一般,一把死死抓住了姜沉水藏在袖管里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外表那般病弱。不由分说地,他将姜沉水的手腕强行从袖中拉扯出来,拽至半空。
姜沉水眉头微蹙,但她没有选择挣脱,任由那包毒粉滑落回暗袋深处。她倒要看看,这个行事毫无章法的男人,费尽心机地翻开她的掌心,究竟想找什么破绽。
殷衔蝉的视线顺势垂下,落在了她的指节上。他的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稀有的物件,死死停留在那些因常年劳作而泛黄的厚茧上。
“老太君那边放出风来,说花了大价钱从外头买了个八字全阴的农家女回来冲喜。可这双手摸上去,却怎么也不像是成天拿锄头刨地的。”殷衔蝉低声说道。
“穷苦人家出来的丫头,自幼便要砍柴挑水,没日没夜地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这双手自然是长满了粗粝的皮肉,入不得大少爷这等尊贵人的眼。”姜沉水顺口答道,语气里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不用拿这些早就编排好的假话来搪塞我。殷青蟒那个只知道下半身的蠢货或许会被你这番唯唯诺诺的说辞骗过去,但我在这轮椅上坐了这么多年,除了发呆,最擅长的就是盯着别人看。”殷衔蝉的笑声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
他的手指顺着姜沉水的手心纹路一点点向上,动作缓慢地、轻轻摩挲着那些粗糙的老茧,仔细感受着茧子分布的规律。
“你这双手,虎口处分外平滑,根本就没有常年握持粗糙农具磨出来的横向老茧。反倒是这食指的内侧边缘,还有中指的指腹上,结结实实地长了一层厚得刮手的死皮。”殷衔蝉一边摩挲一边抽丝剥茧地分析,“这分明是常年用力捏持某种细小锐利的物件,并且在做活的时候需要频繁且剧烈地发力向外拉扯,才会经年累月留下来的痕迹。普通的绣花缝衣裳,可绝对磨不出这种带着暗沉血色的茧子。”
姜沉水静静地听着,眼神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锐利。
殷衔蝉指尖在她的掌心重重按压了一下,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你的手腕骨节粗大,掌根处有硬块,这说明你经常需要用巧劲去发力,去搬动或者翻转那些分量沉重且僵硬的死物。普通的村姑,哪来这种本事?”
“大少爷这番长篇大论,倒是比外头那些算命的先生还要会编故事。就算我这手上的茧子长得奇怪些,又能说明什么?”姜沉水反问。
“除了这双手上的茧子漏了底细,你身上的气味更是欲盖弥彰。通过刚才近距离嗅到的味道,结合这些绝非干农活留下的痕迹,你的底细简直一目了然。”殷衔蝉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常年被老太君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天天泡在各种续命的浓烈药汤里,对药材的辨识比外头的猎犬还要敏锐几分。一个成天下地干活的乡野村姑,身上竟然没有半点泥土的腥味和汗酸味。”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的疯狂笑意越来越浓:“你这嫁衣底下,透着一股很淡、但怎么都洗刷不掉的苦味。那是专门用来防止皮肉腐败的特殊防腐药材,经年累月浸泡在肌理深处才散发出来的。不仅有药味,这味道里还混合着地下深处水脉特有的腥气。那种味道,绝不是寻常井水或者雨水的味道,那是长年累月待在不见天日的死水边,才会沾染上的气味。绝不是一个普通乡野村姑该有的气息。”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个遇事镇定自若、敢在新婚之夜跟人搏命、手掌长着常年捏持缝尸针的老茧、身上带着防腐药材味和地下暗河水气味的人。你根本不是什么无依无靠、被卖来冲喜的农家女。”殷衔蝉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幽魂,“你是个常年和深水里的死尸打交道的敛尸人。老太君自以为买了个听话的耗材回来填井,却不知道请进门的是个硬茬。”
姜沉水感受着手腕上不属于常人的冰凉触感,并未表现出身份被拆穿的慌乱,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对方的动作,等待着变局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