斫幽寻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将一块破布铺在地上。布上摆着几张她自己用朱砂胡乱画的辟邪符还有两根从烂木头上削下来的、号称是桃木的簪子。她自己则靠着冰冷的墙壁缩在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蜘蛛安静地等着猎物上门。
没过多久一个瘦弱的身影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像只受惊的兔子径直冲到了她的摊位前。是新入宫不久的小宫女连翘。
“姐姐……我……我要一张符。”连翘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不敢看斫幽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几张劣质的符纸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一张怎么够?”斫幽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平淡无波却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算计“你瞧你这脸色白的跟纸一样怕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听姐姐一句劝买两张一张贴在门上一张压在枕头底下保你夜里睡个安稳觉。我再算你便宜点两张一共五文钱。”
连翘被她的话吓得一哆嗦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用了一张就够了我……我只有三文钱。”
她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摸出三枚,被手汗浸得温热的铜板几乎是扔在了破布上,然后飞快地抓起一张符纸,像是抓着一块滚烫的烙铁转身就要跑。
“等等。”斫幽叫住了她。
连翘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满是恐惧以为斫幽是要反悔。
“你的钱我收了。只是看你这样子不像是只为了求个心安。”斫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这宫里头害怕是没用的。说出来兴许心里还能好受些。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连翘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环顾四周见往来的宫人,没人注意这边才又凑了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
“姐姐……你听说过北边那道废弃的红墙吗?”
“鸣鸾宫?”斫幽的眼皮动了动。
“是……是的。”连翘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小桃和灵儿……她们不见了!昨天傍晚她们被派去墙外扫落叶就再也没回来!管事姑姑说她们是偷了东西逃出宫了可我不信!她们不是那样的人!而且……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斫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最耐心的听客。
连翘见她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胆子大了些抓着斫幽的袖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姐姐真的!上个月失踪的翠儿还有上上个月,失踪的杏儿都是被派去那里打扫后不见的!宫里都传遍了说那道墙会吃人!”
“空穴不来风。既然都这么传总该有些缘由。”斫幽引导着她。
“有!有的!”连翘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急切地说道“小桃去之前拉着我的手脸都吓白了。她说……她说她前天轮值的时候路过,那道墙听见里面传来好大好大的声音就像……就像是木头做的巨大牙齿在咯吱咯吱地转!声音又闷又响听得人心慌!”
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还有呢?”斫幽追问。
“还有……还有骨头碎掉的声音!”连翘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看了一眼四周。她凑到斫幽耳边那气息冰冷又绝望:“小桃说那木头牙齿转动的声音停下后,她就听见墙里头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可那叫声才刚响起来就突然断了!紧接着就是一阵‘咔嚓咔嚓’的、像是有人在用力嚼碎骨头的声音!她吓得当场就跑了回来,跟我说她再也不敢去那儿了可昨天……昨天还是轮到她了……”
说到最后连翘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斫幽沉默地看着她。她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解。她只是将那三枚铜板收进自己的袖袋里,然后将地上的另一张符纸也拿了起来,塞进连翘的手中。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天快亮了赶紧回去吧。记住以后离那道红墙远一点,就算管事姑姑派你去也装病躲开。”
连翘攥着手里的两张符纸胡乱地抹了把眼泪对着斫幽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黑暗里。
斫幽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巨大的木齿轮骨骼碎裂的声音。她将这几个词在心里反复咀嚼,然后目光转向了不远处另一个更热闹的摊位。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监,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小宫女兜售着他的“灵丹妙药”。
“姑娘们都过来瞧一瞧看一看啊!咱家这‘九转还阳丹’可是托了宫外的得道高人用了七七四十九种灵草炼制而成!别说区区邪祟就是那修行千年的厉鬼见了也得绕道走!一丸只要二钱银子保你平安无虞,这可是拿钱都买不到的命啊!”
一个胆小的宫女,显然是被连日来的失踪案吓破了胆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兰花的小布包,倒出了几块碎银递了过去。
老太监眼疾手快地,将银子抄进自己身前的木匣子里,然后从另一个罐子里捻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郑重其事地交到宫女手上。
斫幽的目光落在那颗药丸上,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冷笑。那不过是用香炉里的炉灰,混着地上的泥巴再加了点口水揉成的泥球。
她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那老太监刚做成一笔生意,正眉开眼笑见斫幽走来立刻换上了一副嫌弃的嘴脸。
“去去去,你个卖假符的小丫头片子,上别处去别在这儿挡着咱家的财路!”
斫幽没有理会他的叫嚷。她走到摊前目光,扫过那只装着碎银的木匣子。然后她在老太监,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腕处被宽大衣袖遮掩住的某个硬物,对着那木匣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一声沉闷的、带着压迫感的声响。
正是她藏在小臂内侧的剔骨刀的刀柄。
老太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你……你个死丫头你想干什么!”
斫幽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神里再没有半分,面对杜金蟾时的怯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水般的平静。
“公公你这生意做得不错啊。”她的声音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地扎进老太监的耳朵里“只是我刚才好像看见您这‘九转还阳丹’是从脚边的泥地里搓出来的。万一这事儿传到内务府的杜总管耳朵里您说……他会不会想亲自尝尝您这灵丹的滋味?”
老太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敛骨女,根本就不是个善茬。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斫幽没有回答。她伸出那只,像冰一样冷的手,径直探入木匣之中抓起了一把碎银。她甚至没有数,只是凭手感估摸着大约是匣中银钱的一半。
“你……你这是明抢!”老太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大声声张。
“这不是抢。”斫幽将银子掂了掂,发出的清脆声响让她很满意。她将银子塞入怀中,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封口费。我帮你保守秘密,你付我报酬很公平。公公你说对吗?”
她说完深深地看了老太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待处理的尸体。
老太监被她看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死死地攥着拳头,眼睁睁地看着斫幽,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她那个破烂的摊位,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斫幽回到自己的角落,将刚刚到手的碎银和之前的三枚铜板一并收好。
她没有再看那气急败坏的老太监一眼,对那所谓的假药更是没有半分兴趣。
她的目光穿过鬼市昏暗的人影,望向了皇城深处、北边那片沉寂的黑暗。
巨大的木齿轮断裂的骨骼。
那听起来倒像是个能挖出不少“宝贝”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