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大人来了,快,快给国师大人让座!”
“国师大人仙驾亲临,真是令我等蓬荜生辉啊!”
司空妄所过之处,官员们如同被分开的水流,纷纷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敬畏与谄媚。他目不斜视,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径直走向那位于百官之首,仅在皇子之下的尊贵席位。
坐在曲挽音身边的褚浮沉,脸上温润的笑意未减,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司空妄的身影,那眼神深处,是与他温和外表截然相反的冰冷与审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刚才司空妄与曲挽音对视的瞬间,那两人之间一闪而逝的诡异磁场。那不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眼神,更像是……隔着血海深仇,却又被无形丝线捆绑在一起的宿敌。
太有趣了。
一个是他前世最强大的对手,一个是他势在必得的棋子,这一世,他们之间似乎藏着他所不知道的秘密。这让他感觉到了挑战,一种猎人发现了更狡猾猎物的挑战。
“挽音妹妹似乎很怕国师大人?”褚浮沉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低语,他微微倾身,凑到曲挽音耳畔,“我瞧见他看你时,你身子都抖了一下。别怕,国师虽然权势滔天,但素来不问俗事,更不会为难你这样的小姑娘。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曲挽音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若是前世那个不谙世事的曲挽音,或许真的会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庇护”而感动。可如今的她,只觉得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她甚至不用抬头看,就能想象出褚浮沉此刻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伪善面孔。就是这个男人,前世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动听的情话,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曲挽音的身子果然抖得更厉害了,她像是被吓到了,猛地往聂霜降那边缩了缩,几乎要钻进聂霜降的怀里。
聂霜降立刻像护崽的母狼一样,瞪向褚浮沉:“七殿下,你离我们挽音远点!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再说了,你没看见挽音怕你怕得直哆嗦吗?你这个人怎么回事,笑得一脸灿烂,说的话却让人听着发毛,杀气腾腾的。”
“杀气?”褚浮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霜降将军真会说笑,我不过是关心挽音妹妹,何来杀气一说?”
“我可没说笑!”聂霜降一脸严肃,“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这人很危险,比那边的国师还危险。国师大人虽然冷冰冰的像块石头,但人家起码表里如一。不像你,笑里藏刀,一看就不是好人!”
这番直白到近乎无礼的话,让周围几桌的宾客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纷纷侧目。
褚浮沉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固,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无奈地摇了摇头:“霜降将军的性子还是这般直率,也罢,既然挽音妹妹怕我,我远着些便是。”
他嘴上说着,人却没有动,只是端起酒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口,目光却依旧黏在曲挽音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曲挽音始终垂着头,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但她攥在袖中的手,掌心的血印又深了几分。
她知道,聂霜降说的是对的。
在危险程度上,褚浮沉远超司空妄。司空妄的冷漠是他的保护色,在那层冰壳之下,是一颗被世俗伤得千疮百孔却依旧温热的心。而褚浮沉的温润,却是淬了剧毒的蜜糖,他天生没有“悲伤”这种情绪,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微笑着将一切碾碎的怪物。
就在殿内气氛诡异之时,一名身着陈旧官袍,须发半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此人是御史大夫周正廉,素来以刚正不阿、敢于直谏闻名,是朝中有名的“硬骨头”。
他端着酒杯,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老皇帝深深一揖:“启禀陛下,今日是陛下五十大寿,普天同庆。老臣不善言辞,也无奇珍异宝献上,唯有一腔忠心,一片赤诚。愿以此酒,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更愿陛下能亲贤臣,远小人,开言路,纳忠谏,创我大褚万世太平!”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殿内不少正直的官员都面露赞同之色。
龙椅上的老皇帝脸上带着惯常的宽厚笑容,抬了抬手:“周爱卿忠心可嘉,平身吧。你的心意,朕领了。”
“谢陛下!”周正廉激动得满脸通红,他高高举起酒杯,正要一饮而尽。
然而,酒杯还未送到唇边,他的动作便猛地僵住了。
他的双目倏然圆睁,眼球暴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景象。紧接着,一股漆黑如墨的血液,从他的眼、耳、口、鼻中同时涌了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沉重地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太和殿。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惊得呆住了。
下一刻,离得最近的一位贵妇发出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引爆了全场。
“死人啦!”
“周大人……周大人死了!”
“是中毒!快传太医!”
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混杂在一起。胆小的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四处奔逃,场面彻底失控。
“护驾!快护驾!”
“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许动!”
身披重甲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殿内,明晃晃的刀枪隔开了混乱的人群,将所有人都控制在原地。
曲挽音在混乱开始的瞬间,便被聂霜降一把拉到了身后,用高大的身躯牢牢护住。她抬起眼,冷静地看向高坐于龙椅之上的老皇帝。
老皇帝脸上满是“震怒”与“惊骇”,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岂有此理!竟敢在朕的寿宴上行刺朝廷命官!给朕查!彻查!不论查到谁,格杀勿论!”
多么逼真的演技。
曲挽音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前世,直到她死前,才从褚浮沉口中得知,老皇帝为了追求长生,暗中豢养了一批方士,炼制各种歹毒的蛊毒。他时常会用朝中那些他不喜欢的,或是没什么背景的“废臣”来测试蛊毒的威力。
今天,周正廉显然就成了那只可怜的“豚鼠”。
就在老皇帝怒吼的同时,曲挽音清晰地看到,他那藏于宽大龙袍下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动了一下。他手上戴着一枚雕刻着狰狞兽首的玉戒,戒面下藏着一根比牛毛还细的尖针。
他只是轻轻一按,那枚尖针便划破了他的指尖。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殿内另一侧,被人群与禁军隔开的司空妄,藏于宽大袍袖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凭空裂开了一道与皇帝指尖上完全相同的血口。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雪白的指腹。
因为没有痛觉,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神明般冷漠淡然的模样。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收紧了袖口,将那根不断流血的手指,更深地藏进了衣袖的阴影里。
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曲挽音的心上。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猛然攥紧,指甲早已陷入掌心,此刻更是用力到几乎要折断。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染红了月白色的襦裙,可她却恍若未觉。
她只能用这种自残的方式,用这尖锐的疼痛,来死死克制住那股几乎要将她理智烧毁的本能——她想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为他止血,为他包扎。
她想告诉他,别再为那个自私残忍的暴君承受这一切了。
她想告诉他,她有办法,她一定能找到解除“移伤蛊”的方法!
可她不能。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他独自一人站在那片冰冷的阴影里,用那副残破不堪的身躯,承受着本不该属于他的伤痛,却连一丝表情都吝于给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