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
太乱了!
他的脉象,混乱得如同一团被野兽撕扯过的乱麻,根本找不到任何规律。数股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互相撕扯,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本就脆弱的身体,彻底撑爆。
那是蛊毒的力量,是他自身内力的力量,也是今晚他为了强行出手,而导致的内伤反噬的力量。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就会因经脉寸断而亡!
“司空妄!”
曲挽音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过的恐慌与哽咽。
寒玉床上的男人,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那长而卷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似乎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却重如千斤,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含糊不清的呓语。
“挽……音……”
“别……怕……”
又是这句话。
和前世,他死在她怀里时,说的一模一样。
曲挽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从修罗面具下滚落。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
她猛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
她对着床上的男人,一字一句地,无比清晰地说道:“司空妄,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怕!我从来都不怕!你给我撑住了,不许睡!你要是敢死,我……我就算是追到黄泉地府,也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犹豫。
她的双手化作一道道残影,从手臂的皮具上,精准地抽出数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没有丝毫停顿,她手腕翻飞,那数根闪烁着寒光的银针,便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司空-妄周身的璇玑、气海、神门等几处大穴。
这是她独创的“鬼门十三针”,以顶尖的医术,强行封锁住人体最后的心脉,续命吊气。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刺入,司空妄那混乱不堪的脉象,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他那几乎要停止的呼吸,也重新变得虽然微弱,却有了规律。
他不断流失的生命力,总算被暂时稳住了。
曲挽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施展这套针法,对她的内力消耗也是巨大的。
她擦了擦汗,目光落在了寒玉床头的一座小巧的紫金香炉上。
香炉里,正燃着半截暗红色的盘香,一股熟悉的、安神静气的香味,正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暗室之中。
她知道,这是司空妄用来压制体内蛊毒、勉强维生的药物。这安神香虽然能暂时缓解蛊毒带来的衰弱感,但治标不治本,长期使用,只会让他的身体对药物产生依赖,最终被彻底掏空。
曲挽-音的眼神一冷。
她迅速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了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盘色泽更加深沉、近乎于黑色的盘香。
这是她穷尽心血,用数十种天下至宝级的灵药,亲手调配的——“九转还魂香”。
此香,是千金阁的镇阁之宝,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更重要的是,它的香气,经过曲挽音的精心调配,与司空妄现在使用的这种安神香,几乎一模一样,就算是天下最顶级的香料大师,也分辨不出任何区别。
但它的药效,却要比这普通的安神香,强上百倍不止!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头,将香炉里燃剩的残香清理干净,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了极点,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她将那盘“九转还魂香”放入炉中,用火折子点燃。
一缕更加醇厚、更加精纯的香气,缓缓升起,瞬间便将之前那股略显驳杂的香味,彻底覆盖。
做完这一切,曲挽-音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国师府的暗卫,随时都可能发现异常。她必须在他们察觉之前,悄然离去。
她深深地又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毅然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个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意外,发生了。
她的衣角,因为转身的动作,不慎拂过了香炉的边缘。
这个无心的动作,让她衣角上,一粒微不可闻的、几乎与灰尘无异的药粉末,悄无声息地,掉入了香炉之中。
那药粉,是前世,在她得知司空妄患有“无痛症”,身体时常因忽略伤口而发炎溃烂后,专门为他研制的。
一种可以外敷,也可以通过熏香来起效的,用来镇痛、安神、促进伤口愈合的独门配方。
它的气味,早已被司空妄刻入了灵魂的最深处。
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无人知晓的秘密。
然而,曲挽音对此,却毫无察觉。
她只当是自己不小心带起了一丝香灰,并没有在意。
她最后看了一眼寒玉床上,那个眉宇间似乎舒展了些许的男人,确认他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后,便再也没有丝毫留恋。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顺着来时的密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暗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那袅袅升起的“九转还魂香”,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香炉中,那粒微小的药粉,在高温的炙烤下,缓缓地,散发出了一缕特殊的、与沉水香和安神香都截然不同的,清冽而又温柔的气息。
那气息,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
它轻柔地,拂过寒玉床上那个男人的眉心。
在半昏迷中,一直被噩梦与痛苦纠缠的司空妄,那紧锁的眉头,第一次,完全地,舒展开来。
他的唇角,甚至无意识地向上勾起了一丝微弱的,满足的弧度。
仿佛在梦中,回到了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