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之上,老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那些“书信”。
他一封一封地反复地翻看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他那颗早已被猜忌与恐惧填满了的心脏。
他生性多疑。
尤其是在经历了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刺杀之后,他看这满朝的文武,每一个人都像是心怀鬼胎,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而此刻,手中这些“铁证如山”的信件,更是将他心中那份猜忌无限地放大了。
拥兵自立……
另起炉灶……
这几个字眼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地咬在了他那根名为“皇权”的最敏感的神经之上!
他回想起司空妄近期的种种反常的行为。
在寿宴上,为了一个区区的定北侯府丫头,公然与他最看好的儿子褚浮沉作对。
在金銮殿上,为了保全一个早已心生反意的聂霜降,不惜用解除自己婚约的方式来要挟自己。
还有,他远在江南,自己遇刺的那一日,他竟然也同时“病倒”了。
当时,他还以为是那“移伤蛊”的正常反应。
现在想来……
这分明就是他心虚!
是他在自导自演!
是他在贼喊捉贼!
这个逆子!
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他最信任最倚重的替死药人!
竟然,真的背叛了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巨大的愤怒与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砰!”
他猛地将手中那些伪造的书信,狠狠地砸在了面前的龙案之上!
“逆子!逆子啊!”
他指着下方,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愤怒的咆哮!
“朕……朕待他不薄啊!”
“国师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给了他这天下间,除了皇位之外所有的荣华富贵!”
“朕甚至……朕甚至将自己的性命都托付于他!”
“可他呢?!”
“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老皇帝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成了一片不正常的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堵得厉害,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父皇息怒!龙体为重啊!”
跪在大殿中央的褚浮沉见火候已到,立刻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关切。
“父皇,司空妄此贼狼子野心,辜负圣恩,如今畏罪自杀,也算是死有余辜!您千万不要为了这等不忠不义之徒而气坏了龙体啊!”
“是啊陛下!龙体为重啊!”
他身后的那些党羽,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
“为了一个叛贼,不值得啊!”
老皇帝听着耳边这些“忠心耿耿”的劝慰之声,又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这个在此次事件中“揭发有功”的儿子。
他那颗狂怒的心,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是啊。
一个叛徒死了就死了。
没什么好气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他死后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是如何将他那些潜伏在京城之内,随时可能会对自己不利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老皇帝缓缓地从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个依旧长跪不起的褚浮沉。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审视的光芒。
最终,这丝审视,还是被对死亡的恐惧,与对现实的无奈所取代。
他知道,他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浮沉。”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
“你,起来吧。”
“儿臣,不敢。”褚浮沉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头,用那双无比“真诚”的眼睛看着他,“京城之内,国贼余孽尚未清除,父皇您的安危尚未得到保障,儿臣寝食难安如何敢起?”
“好……好……好一个寝食难安!”老皇帝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既然,你如此有心。”
“那这京城的防务,朕,就暂且交给你了!”
他说着,对着身旁那名一直躬身侍立的秉笔太监,挥了挥手。
“拟旨。”
那名秉笔太监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奴才遵旨。”
他快步走到龙案旁的一张小几案前,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空白圣旨。
他将圣旨缓缓地在桌案上铺开。
然后,拿起一支笔杆由纯金打造,笔尖由最上等的紫毫制成的御用毛笔,饱蘸了朱砂墨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最终指令。
旁边,另一名地位更高的大太监也同样小心翼翼地从另一个更加华贵的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盒子中,捧出了那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
整个金銮殿,在这一刻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张即将要写下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圣旨之上。
褚浮沉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
但没有人看到。
在他那低垂的温顺的眼眸深处,早已翻涌起足以将整个天下都彻底颠覆的,疯狂的,得意的,炙热的野心之火!
他知道。
他赢了。
从他重生归来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布局的这场持续了两世的棋局。
终于要落下那最后一颗决定胜负的棋子了。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开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国师司空妄,心怀叵测,辜负圣恩,其罪当诛。念其已畏罪自裁,朕,从轻发落。”
“即日起,剥夺国师府所有特权,查抄其所有家产,收归国库。其族人,念其不知情,免去死罪,尽数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为保京城安宁,稳固社稷,特命七皇子褚浮沉,代掌九门提督之职,总领京城内外所有禁军防务!”
“望其,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钦此——!”
随着老皇帝,最后一个字的落下。
那名秉笔太监手中的金笔,也随之落下了最后一笔。
旁边捧着玉玺的大太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上前,将那方沉重的代表着无上皇权的玉玺,对准圣旨的末端重重地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