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惊变

屋内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外面庭院里响起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像是铁靴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紧接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都出来！到院子里站好！”
一道冷硬的女声传来，正是之前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戈红药。她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如同出鞘的刀锋让屋内所有人心头一凛。
女孩们惊慌失措地从通铺上爬起来，推推搡搡地向门外走去。
迟见月依旧是最后一个。她扶着床沿摸索着站起身拿起那根青竹盲杖，一点一点地向门口挪动。寒风从大开的门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些许尘埃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庭院里方才还只是半包围的暗卫，此刻已经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个个身着黑色劲装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每一个走出来的女孩身上逡巡。

“排成两列站好了！”戈红药站在院子中央恶鬼面具，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狰狞“现在进行入府查验。所有人把你们随身带的东西都放到自己脚边。谁要是敢藏私别怪我手里的刀不认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血腥气，让本就战战兢兢的女孩们更加恐惧。她们慌忙地将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几个破旧的布包几件换洗的衣物——都掏出来放在了脚下的空地上。

戈红药没有再说话，她迈开步子从队伍的最前方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

她的检查方式极为直接也极为羞辱。她会先粗暴地踢开女孩们脚边的包裹，用刀鞘在里面随意翻搅几下，确认没有夹带任何可疑物件。然后她会抓住女孩的手强行掰开她们的手指仔，细查看掌心和虎口，检查是否有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老茧。

第一个被检查的女孩，只是因为紧张而缩了一下手，就被戈红药一把攥住手腕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倒在地。
“别让我说第二遍把手伸出来。”戈红药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那女孩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将手掌摊开，任由戈红药那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在她掌心粗暴地摩挲。

队伍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寒风卷过落叶的萧索声和戈红药，铁靴踏在地上那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迟见月站在队伍的后半段，她能清晰地听到那脚步声，正一步步地向自己靠近。她手中紧紧握着盲杖身体微微前倾，侧着耳朵将全副心神都用来分辨那股熟悉的海棠香气。
左前方第三个位置。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用盲杖在地上缓缓点动，装作因为看不见而站不稳的样子，身体的重心开始不自觉地向左侧偏移。
“站好！”
一个暗卫低声喝道，似乎对她这种随时可能摔倒的姿态很不耐烦。
迟见月被这声呵斥吓得身体一抖脚步更显虚浮。她用盲杖在地上胡乱地点了几下，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目标，准确地停在了那个浑身散发着海棠香气的女人身侧。
“对……对不起……”她小声地道歉声音里充满了歉疚和惶恐“我……我站不稳……”
那名叫海棠的女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贴过来，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当着戈红药的面她也不好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你站稳些。”
迟见月微微低着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无助。她那瘦削的肩膀，因为寒冷和恐惧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然而在这副完美的伪装之下，她所有的感官都像一张拉满的弓，牢牢锁定了身边的目标。
近了。
戈红药那混合着皮革、金属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息越来越近。
那名蛊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压力，她身上的海棠香气因为心跳加速、体温升高而变得比之前更加浓郁了一些。
就是现在。
当戈红药的脚步声停在海棠面前，伸手去翻检她脚边的包裹时迟见月行动了。
她仿佛体力不支到了极点，膝盖一软整个身体毫无征兆地向海棠的方向倾倒过去。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怕摔倒而下意识地寻找支撑。
海棠被她这一下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两人的衣袖瞬间交叠在一起。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迟见月那只看似无力垂落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一小撮比尘埃还要细腻的白色粉末，从她的指甲缝中飞出，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悄无声
息地、精准地落向了海棠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之上。
那发髻上为了让香气更持久涂抹了厚厚的一层香膏。
冷香粉末一接触到那微热的头油，便瞬间消融如同雪花落入滚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空气里。
“站稳了！”戈红药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她一把拽开迟见月将她推回原位。
迟见月踉跄了几步，靠着手中的盲杖才勉强站稳。她迅速低下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无措、被吓坏了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一次因为体力不支而引发的意外。
她握紧了手中的竹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成了。
她退回原位，与海棠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静静地等待着。
戈红药的注意力显然没有放在这次小小的意外上。她粗鲁地检查完海棠的手掌确认没有老茧之后便将目光转向了迟见月。

“你”戈红药的恶鬼面具几乎要贴到迟见月的脸上“把手伸出来。”
迟见月顺从地伸出手。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掌心细腻没有一丝一毫的薄茧。这是一双属于调香师的手一双只与花草香料为伴的手。

戈红药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她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甚至用指甲刮了刮迟见月的指缝，确认里面除了些许泥尘再无他物。

在戈红药检查她的时候，迟见月却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不远处的海棠身上。
她能闻到那股原本只是甜腻的海棠香，正在发生着某种剧烈的、奇妙的变化。

冷香丸的药力如同催化剂，将那香膏中的所有香气成分在瞬间激发到了极致。甜味、花粉味、油脂味……所有的味道都被放大了十倍、百倍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古怪香气。

而在这股被强行催发到顶点的香气之下，那缕原本被死死压制住的、属于“噬心蛊”引子的铁锈味也终于无所遁形。
它就像一滴被滴入滚油的血，瞬间炸开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锐利、且充满了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