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常蜉蝣再次被阿鸩扔回那间熟悉的散发着霉味的卧室时,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冰冷的夜风从被踹开的门口倒灌进来,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但他看到的,却是比这寒风更让他胆寒的景象。
步明烛依然坐在那张桌前,仿佛从他们离开时起,就未曾动过分毫。
桌上,那根燃烧的蜡烛已经换了一根新的,烛火跳跃着,映着她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阿鸩在她身后站定,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影子。
“二……二少夫人……”常蜉蝣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不敢再有丝毫的迟疑,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桌前,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步明烛没有看他,只是将一张崭新的宣纸在桌上铺平,然后,蘸饱了墨,将笔递到了唇边,用牙齿轻轻咬开了笔套。
她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常蜉蝣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脑海中那些足以掀翻整个京城的罪证,清晰地吐露出来。
“回二少夫人的话,小人……小人已将商记布庄后院暗格中的军需账册,尽数记下。”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又异常的清晰。
“账册起于贞元三年冬,止于今年秋。第一笔,贞元三年冬,以国公府军需司名义,采买边关御寒棉布三万匹,实入库两万匹。其中差额一万匹,折算纹银五万两,经由‘邬氏钱庄’,转入了一个名为‘邬长青’的私人户头。”
随着常蜉蝣的背诵,步明烛手中的毛笔,也开始在宣纸上,快速地移动起来。
她的字迹,清秀之中,却透着一股凌厉的锋芒。一个个数字,一个个名字,在她的笔下,化作了一张指向商雀屏的,天罗地网。
常蜉蝣不敢停顿,他的大脑在此刻高速运转,将那些刻印在脑海中的内容,分毫不差地复述出来。
“第二笔,贞元四年春,军需库上报,因库房潮湿,有五千斤精铁锈蚀损耗,不堪使用。实则,这五千斤精铁,被分批转运至京城南郊的‘大兴铁厂’,连同另外三批来路不明的生铁,一同被锻造成了制式兵器,藏于铁厂地窖之中。”
“第三笔,贞元四年夏,三姨娘以其母族商氏的名义,向户部捐赠军饷十万两,得了圣上口谕嘉奖。但这十万两,实则是从采买战马的款项中挪用而来,只是在账目上转了一圈,便成了三姨娘个人的功劳。”
“最大的一笔,是在今年秋。三姨娘以上下打点为由,从边关冬衣的采买款项中,直接挪走了二十万两白银!这笔巨款,通过‘通汇票号’,分作十几笔,全部用来从西域胡商手中,购入了朝廷明令禁止交易的私铁!”
常蜉蝣每说出一笔,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内容,光是记在脑子里,就让他感觉像是顶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在听到这些足以让镇国公府满门抄斩的罪证时,为何还能如此的平静。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最没有感情的画师,只是在冷静地,描摹着一幅通往地狱的地图。
终于,当常蜉蝣将最后一笔账目背诵完毕时,他整个人都虚脱了。
“二……二少夫人……账册的内容,全……全都在这里了,小人不敢有丝毫遗漏。”
步明烛停下了笔,将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清单,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点了点头。
常蜉蝣见状,如蒙大赦。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了那块从冬衣里割下来的布料切片,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地,放在了桌面上。
“这……这是从库房里,那些即将发往边关的冬衣里,取出的样品。里面……里面填充的,全是劣质的芦花和碎布……”
步明烛拿起那块布料。
她的手指,轻轻捻了捻。那粗糙潮湿甚至还带着一丝霉味的触感,通过指尖,清晰地传递而来。
她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她将那张记录着如山铁证的账目清单,与这块同样致命的布料切片,仔细地整理在了一起。
然后,她取过一张坚韧的牛皮纸,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最后,她将蜡烛倾斜,让融化的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牛皮纸的封口处,直至将其彻底封死。
趁着蜡油还未凝固,她用一根发簪的末端,在红色的蜡油之上,迅速地,画下了一个复杂的符号。
那是一个由镇国公府的家徽“玄鸟”图腾,与一把出鞘的利剑,组合而成的特殊符号。
在她的组织里,这个符号,代表着最高等级的来自镇国公府内部的绝对可靠的情报。
做完这一切,她将这份沉甸甸的密信,递给了身后的阿鸩。
阿鸩默不作声地接过。
步明烛看着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书房。”
阿鸩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她拿着那封足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密信,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的迟疑,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那破开的窗户中一跃而出,再次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里。
镇国公府的屋脊之上,阿鸩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
她的脚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一队队提着灯笼手持长刀的巡逻护院,从她脚下的院落中走过,却无一人,能察觉到头顶那片黑暗中,正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很快,她便来到了镇国公府守卫最为森严的地方镇国公,萧度的书房。
书房外,两名气息沉稳的护卫,如同雕像一般,分立两侧。他们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家高手。
阿鸩没有选择硬闯。
她绕到书房的侧面,看到一扇为了通风而半开着的窗户。
那窗户的缝隙,窄得甚至连一只猫都难以钻过。
但阿鸩只是看了一眼,便深吸一口气。
只听见她身体的骨骼,发出一阵细微而诡异的声响。她的整个身形,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一般,变得异常的柔软和纤细。
缩骨功!
下一刻,她便如同没有骨头的灵蛇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钻入了书房之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触动任何东西。
书房内,一片漆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萧度的龙涎香的味道。
阿鸩没有片刻的停留,她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将手中的牛皮纸密信,不偏不倚地,平放在了书案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是萧度每日清晨,伸手必会触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便转身,以同样诡异的方式,原路撤离。
很快,她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身着一袭玄色锦袍的萧度,独自一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那双被黑色丝绸眼罩覆盖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俊美得如同神祇的脸上,也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书案前。
正当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坐下处理军务时,他的手指,却在书案的正中央,触碰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陌生的信封。
萧度的动作,停顿了。
他那被眼罩覆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他的手指,在那封信上,轻轻地,摩挲着。
坚韧的牛皮纸,封口处,是已经凝固的冰冷的蜡油。
他的指尖,在蜡油上,感受到了一个熟悉的特殊的符号。
代表着府内最高等级情报的,玄鸟利剑徽记。
萧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用指尖,在那封信上,轻轻地敲了敲。
信封里,除了纸张,似乎还有一件质地柔软,却又有些粗糙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用修长的指甲,精准地,划开了封口的蜡油。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和一块布料。
他先是拿起了那叠纸。
虽然他看不见,但他那比常人敏锐无数倍的指尖,却能在纸张上,感受到那些因为用力书写而留下的微微凸起的字迹痕迹。
他的手指,在纸张上,缓缓地,移动着。
一个个数字,一个个名字,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账目……
虽然无法“看”到,但他却能通过这种独特的方式,“读”出这上面记录的,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的罪证。
然后,他的手指,又落在了那块布料切片之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不是棉花。
这是粗糙的毫无保暖作用的廉价的芦花!
一瞬间,边关那滴水成冰的寒冬,那些穿着这种“棉衣”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将士……一幅幅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一股浓重的冰冷的杀意,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
商雀屏!
他几乎不用思考,便知道,这背后的人是谁。
他将手中的密信,缓缓收拢,握成了拳。牛皮纸在他的掌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
只是……
这份情报,是谁送来的?
那个徽记,只有国公府最核心的几个人才知道。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那张在灵堂之上,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甚至还有些可怜的,新来的弟媳。
那个被所有人认为是聋子的,步明烛。
顺着这条线,他几乎是立刻,就将所有看似无关的碎片,都拼凑在了一起。
原来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