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加班的通知,像一张催命符,准时贴在了第一生产车间的公告栏上。
带班组长那一栏,林亚茹的名字被黑色的墨水写得又大又醒目。
车间里气压低得可怕。临近年关,谁不想回家吃顿团圆饭?更何况,最近厂里风声鹤唳,谁都知道王浩和林亚茹不对付,这个加班,明摆着就是一场鸿门宴。
下午,离加班还有几个小时,林亚茹拿着车间主任批复的领物条,来到了特级库房的物资发放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仓库管理员宋春妮。
“宋姐,领一下除夕夜加班用的劳保用品。”林亚茹把手里的条子从窗口下方的缝隙里递了进去,声音很平静,“防寒大衣五件,劳保手套五副。”
宋春妮抬起头,看到了林亚茹。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和林亚茹对视。她接过那张领物条,低头仔细地核对着上面的名字和印章,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颤抖。
就在昨天,孙建明亲自来过库房,当面下了死命令:从今天起,全面克扣第一生产车间,尤其是林亚茹班组的所有劳保物资。任何御寒物品,一件不准发放。孙建明当时说这话的阴冷表情,宋春妮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林……林师傅,你稍等一下。”宋春妮站起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没有立刻去货架上拿东西,而是转身走进了库房深处的黑暗里。
林亚茹站在窗口外,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等着。她能感觉到,今天的宋春妮,很不对劲。
过了好一会儿,宋春妮才重新走回窗口。她怀里抱着一小堆东西,隔着生了锈的铁栅栏,递给了林亚茹。
“林师傅,给。”
林亚茹伸手接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防寒大衣,而是几件洗得发白、又薄又旧的单层工作服,上面还打着补丁。至于手套,更是可笑,两双发黄的线手套,其中一只的大拇指那里,还破了一个大洞。
“宋春妮,你这是什么意思?”林亚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我领的是防寒大衣和劳保手套,你给我这些破烂玩意儿?”
“林师傅,对不住,”宋春妮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仓库……仓库里真的没有新的防寒物资库存了。就……就剩下这些了。”
“没有了?”林亚茹冷笑一声,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窗口的铁栅栏,那铁栅栏在她手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我上个星期来盘点的时候,亲眼看见货架上有两箱全新的军大衣,还有五捆加厚的棉手套!库房门口的账目公示板上,现在还写着库存充足!你跟我说没有了?那些东西呢?被你吃了还是被孙建明吃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库房外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宋春妮被她吼得浑身一哆嗦,吓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身体死死地贴着冰冷的窗台,头埋得更低了,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她怕,她怕自己的声音会引来在附近巡逻的保安,更怕会引来孙建明的注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远处传来了一阵巡逻保安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林亚茹停止了质问,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的空隙里,一直低着头的宋春妮,突然有了动作。
她趁着林亚茹扭头的间隙,以一种与她平时懦弱形象完全不符的、快得惊人的速度,从办公桌下面摸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被她飞快地塞进了那套破旧的工作服里,然后连同那堆破烂,一把塞回了林亚茹的手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林亚茹下意识地接住,她的手,隔着那层单薄的旧布,清晰地摸到了一个柔软而厚实的轮廓。
是棉手套。全新的,加厚的,带着干燥棉花特有弹性质感的纯棉手套。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口里的宋春妮。
宋春妮依然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和刚才一样懦弱、可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巡逻的保安已经走近了,他们用手电筒往这边照了照,看到是林亚茹,便没有多问,笑着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过去。
林亚茹松开了抓住铁栅栏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宋春妮一眼。然后,她抱紧了怀里那堆混杂着善意与谎言的“破烂”,转身,大步离开了窗口。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道谢,也没有一句解释。
但在这一刻,某种微弱的、心照不宣的东西,已经在这两个同样身处绝境的女人之间,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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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职工食堂的后厨外,公共水房里弥漫着一股饭菜和洗洁精混合的味道。
乔玲穿着那件满是污渍的防水围裙,正拿着一把硕大的拖把,在哗哗作响的水龙头下冲洗。厕所的恶臭还残留在她的鼻腔里,让她觉得胃里一阵阵地犯恶心。
水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身影提着两个暖水瓶走了进来。
乔玲抬起头,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是林亚茹的徒弟,那个叫李强的小伙子。
他垂着头,一脸的沮丧和落寞。自从晋升名额被王浩抢走,又被发配去扫了几天雪之后,这个原本阳光开朗的小伙子,就变得沉默寡言,整天像个霜打的茄子。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水龙头前,拧开,开始默默地往暖水瓶里灌水。
水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乔玲看了一眼水房门口,确认外面没有人。她关掉自己面前的水龙头,拧干拖把,然后提着拖把,装作不经意地走到了李强的身边。
“喂,小子。”乔玲用拖把杆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后背。
李强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乔玲,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乔……乔玲姐?你叫我?”
“不叫你叫谁?这水房里还有别人吗?”乔玲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冲,但眼神里却没有了平时的那种泼辣和嘲讽,“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委屈,特别不服气?”
李强低下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我没……”
“没个屁!”乔玲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有力,“是个男人就别藏着掖着!名额被人抢了,还被弄去扫雪,换成我,我早把王浩那孙子的腿给打折了!你倒好,整天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给你师傅丢不丢人?”
李强被她骂得抬不起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往暖瓶里灌水,热水溅出来烫到了手都不知道。
“行了,别灌了,水都满了。”乔玲伸手把他的水龙头给关了,“我不是来骂你的。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个事,一个要命的事,跟你师傅有关。”
听到“你师傅”三个字,李强猛地抬起头:“我师傅?我师傅怎么了?”
乔玲又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然后凑到李强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道:“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我今天无意中听到王浩和孙建明说话。王浩那个狗娘养的,计划在除夕夜你们加班的时候,对你师傅下黑手。”
李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想停掉你们车间的供暖,让你们在冰窖里干活。然后,他会下一道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生产指标,精度要求高得离谱。到时候,只要你们出一点差错,或者完不成任务,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给你师傅扣一个‘重大生产事故’的帽子,直接把你师傅从厂里开除!”
李强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他舅舅是厂长,孙建明是他后台,这厂里还有什么他不敢干的?”乔玲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去冲动找他拼命的。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马上,把这个消息一字不漏地告诉你师傅林亚茹!让她心里有个底,提前做好技术上和心理上的准备!千万别中了那对狗东西的圈套,听明白了没有?”
李强还愣在原地,显然是被这个阴毒的计划给吓傻了。
乔玲有些不耐烦,直接伸手,把他的暖水瓶塞子给盖上了。
“还愣着干什么?等我请你吃饭啊?”她推了李强一把,“快去!你师傅现在还在车间检查设备呢!晚了就来不及了!”
李强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乔玲,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慌乱。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提着那两瓶刚灌满的热水,转身就朝门外跑去。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在门口滑了一跤。
乔玲看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消失在车间的方向。
她这才转过身,拿起那把沉重的拖把,用力地拧干了上面残留的水。
她知道,自己这颗小石子,已经投了出去。至于能在这潭死水里激起多大的涟-漪,就看林亚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