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枯木梨园里,白日里的喧嚣与血腥,早已被刺骨的寒风和死一般的寂静所取代。
一间平日里堆放杂物的偏僻厢房,被临时改成了停尸房。屋子里没有生火,空气冷得像冰窖,一股混合着血腥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挥之不去。
裴渡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板床前。
床上,盖着白布的,便是缪半妆那具残破不全的尸体。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制服,双手戴着从西区医院要来的薄薄的橡胶手套。昏黄的煤油灯光,将他专注而冷峻的侧脸,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掀开了白布。
缪半妆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暴露在空气中。她脸上的油彩已经被粗暴地擦去,只剩下眼角和唇边还残留着些许艳丽的红痕,让她看起来像一个被玩坏了的诡异的木偶。
裴渡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
他拿起放在一旁托盘里的镊子,径直走向了尸体那被暗红色戏袍覆盖的腰腹部。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件已经被血浸透变得僵硬的戏袍残片。
戏袍之下,是被暴力撕扯拼接起来的皮肉。
最骇人的,是那些贯穿了整个腰腹部和大腿的粗劣而狰狞的缝合线。
裴渡俯下身,借着灯光,仔细观察着那些伤口。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那些已经有些凝固的破碎的皮肉,观察着皮下组织的损伤情况,以及里面的骨骼断裂形态。
撞击,撕裂,然后重新拼接。
凶手像一个蹩脚的屠夫,用蛮力将这个人拆开,又像一个没有耐心的裁缝,用最粗暴的方式将她缝了回去。
但很快,裴渡的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队长,有什么发现吗?”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看到他神情变化,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过来看。”裴渡没有抬头,声音低沉,“看这些缝合的针脚。”
那年轻警员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还是强忍着不适,仔细看去。
“这这缝得也太乱了”警员小声说,“像是胡乱缝上去的。”
“不,不是乱。”裴渡摇了摇头,用镊子的尖端,指向了其中一处缝合的接口,“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正常的西式外科缝合,为了方便拆线和避免感染,针脚之间会有固定的间距,打的结,也都是标准的外科结,会留在皮肤表面。但你看这个,它完全不一样。”
裴渡的语气十分肯定。他在警校的时候,法医学是必修课,对于各种伤口和缝合方式,他了如指掌。
“这些针脚的排列,看似杂乱,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它们遵循着一种很特殊的顺序,形成了一种隐秘的交叉纹理。而且你再看,”他用镊子轻轻挑起一小块皮肉的边缘,“所有的线头,都被巧妙地隐藏在了皮下深处,从外面,你根本找不到线结在哪里。”
这根本不是为了救人,或者处理伤口而进行的缝合。
这更像是一种古老的不为人知的技艺。
一种类似于刺绣,却又用于人体的诡异的针线活。
裴渡直起身,沉默地脱下一只手套,翻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勘查记录本。
他用钢笔,在纸上迅速地将这种特殊的缝合纹理,一笔一划地描摹了下来,并且在旁边用小字标注:非标准外科缝合,针法特殊,呈交叉纹理,线结藏于皮下。
写下“针线”两个字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
一个瘦弱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那个在墙角瑟瑟发抖,自称叫阿音的缝衣丫鬟。
——那个被段惊慈用玫瑰花刺穿了手掌,却只是流泪颤抖的女孩。
——那个在登记身份时,低着头,怯生生地说自己“懂些针线活”的阿音。
裴渡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一个混乱的被他当时忽略了的画面,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在他眼前重现了。
那是在白日里,他们刚到案发现场不久,正准备将缪半妆的尸体抬上担架的时候。
院子里人多手杂,地上满是血污和融化的雪水,又湿又滑。
“小心点!抬稳了!”一名老警员在旁边大声指挥着。
两个年轻警员抬着担架的一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血泊。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年轻警员脚下一滑。
“哎哟!”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侧面摔了下去。他手里的担架也随之倾斜,而更糟的是,他摔倒的地方,正好是之前勘查人员放置证物的地方。
一把用来给戏子们修眉剃头的锋利剃刀,就掉落在那里。
随着警员的倒地,那把剃刀的刀锋,在他的小腿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我的腿!”
那年轻警员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自己的小腿就在雪地里打滚,鲜血瞬间就染红了他的裤腿。
“小刘!”
“快!快叫救护车!血止不住了!”
周围的警员一下子乱了套,纷纷围了上去,却又手足无措。
“都让开!别慌!”
裴渡当时正在另一边询问仆人,听到动静,立刻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情况不妙。伤口太深,血流不止,在这种天气里,如果不尽快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谁有干净的布?先压住伤口止血!”裴渡大声命令道。
可现场除了带血的戏袍,就是肮脏的抹布,哪里找得到干净的东西。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瘦弱的身影,从旁边被推搡出来的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那个叫阿音的丫鬟。
她当时也被吓得脸色发白,但她的动作,却和她脸上的表情,截然相反。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跪在了雪地上,然后伸出那双瘦小的手,抓住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裙子的裙摆。
她用力一撕,一道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响起,一条长长的干净的布条,就被她扯了下来。
“你个丫头干什么?别在这添乱!”旁边一个老警员见状,立刻出声呵斥。
但岑檀音根本没有理会他。
她拿着布条,迅速地跪行到那个受伤警员的身边。
“你你想干嘛”受伤的警员小刘痛得满头大汗,看到一个陌生丫鬟靠近,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别动。”
岑檀音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她一手按住小刘挣扎的小腿,另一只手,迅速地用那布条,在他伤口上方几寸的位置,精准地找到了动脉搏动点,然后用力压住。
她的动作快而准,没有一丝多余。
“嘶你”小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想保住这条腿,就别乱动。”岑檀音头也不抬地说道,手上的力道却分毫未减。
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接着,她开始用布条,为他包扎伤口。她缠绕布条的力度均匀而沉稳,既能有效压迫伤口,又不会因为过紧而导致组织坏死。一圈,又一圈,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最后,她打了一个结。那不是普通的死结,而是一种结构复杂却异常牢固的活结,既能保证包扎不会松脱,又方便之后医生快速解开。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开手,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她对那个已经看呆了的年轻警员说,“血暂时止住了。在医生来之前,千万别再乱动。”
周围的警员,包括那名呵斥她的老警员,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裴渡当时就站在旁边,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那时的他,心思全在案子上,虽然觉得这个丫鬟的举动有些不同寻常,但也没有深究,只当是乡下姑娘懂些土方子。
可是现在
裴渡的目光,从回忆中抽离,重新落回到了记录本上,那描摹出来的诡异的缝合花纹上。
他将那个在混乱中,沉着冷静手法专业地为人包扎止血的“阿音”,和那个在墙角下,被段惊慈用玫瑰刺穿手掌,只会瑟瑟发抖流泪哭泣的“阿音”,在脑海中,进行了对比。
这两个形象,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一个,是训练有素甚至可能远超普通外科医生的专业人士。
另一个,是胆小如鼠任人宰割的卑微丫鬟。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又或者,两个都是她。
她在面对突发意外时,展现出了真实的隐藏在深处的能力。
而在面对段惊慈时,她又刻意地完美地,伪装出了另一个人格。
裴渡缓缓地合上了记录本。
他已经可以确认了。
这个叫岑檀音的缝衣丫鬟,绝对隐瞒了自己真实的身份和能力。
她潜伏在这座吃人的梨园里,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