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
赤狐的柳叶刀,博士手中的手术刀,以及另外三名黑衣人的武器,在同一时间,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身体。
而应星,连同被推进来的磐石,被门后那股柔和的力量,彻底送了出去。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青铜巨门,在萧风倒下的那一刻,缓缓地、无情地关闭。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萧风脸上那释然的笑容,和赤狐那张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彻底扭曲的脸。
“轰——”
巨门,彻底闭合。
眼前的一切,瞬间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
……
江南,南关镇,锁龙井旁的老旧院落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简师傅那一句关于“因果”和“开门”的质问,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在钟摆和雀舌的心头,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是来救人的,可在这位神秘的“解铃人”口中,他们的行为,却可能引发一场无法预料的滔天灾祸。
雀舌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悬星锁”锁住的,是应星他们,但同样,也锁住了“蚀骨”那群疯子,以及他们想要释放的、那个名为“墟”的恐怖存在。
解铃,救出了应星,是否也意味着,放出了魔鬼?
钟摆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闯荡江湖大半辈子,见过的凶险不计其数,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力。他们的对手,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上升到了“天”与“命”的层面。
“前辈……”钟摆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晚辈……管不了那么多。应星那孩子,是他父母托付给我的唯一念想。就算要我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要把他拉出来!”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老江湖独有的、认死理的执拗。
简师傅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许久,他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身旁工作台上一个看起来极为复杂的木制器物上。
那东西像是一个鲁班锁,但比任何已知的鲁班锁都要复杂百倍。它由数十根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木条,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多面体,找不到任何缝隙和缺口。
“担不起因果,就得有破局的本事。”简师傅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我这一脉,从不轻易出手。出手,就要见真章。这东西,是我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名叫‘三魂七魄’,内含一百零八道机括变化。半柱香之内,你们若能解开它,证明你们还有几分‘搬山卸岭’的底子,值得我走这一趟。”
他指了指墙角一根即将燃尽的线香,补充道:“若是解不开……那便是天意。你们的因果,自己了断。门在那里,请便。”
说完,他便重新拿起那只雕刻了一半的木鸟,仿佛眼前这两个焦急万分的人,和那件关乎生死的“三魂七魄”,都与他无关了。
雀舌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开什么玩笑?半柱香?眼前这东西,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别说解开,他连从哪里下手都看不出来。这根本就是刁难!
然而,钟摆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精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三魂七魄”捧在了手里。
入手微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木质温润感。他闭上眼睛,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那复杂的结构上缓缓抚摸,感受着每一根木条的纹理、走向和衔接的力道。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那个在茶馆里不动声色的老江湖,而变成了一位真正的、即将挑战绝世难题的宗师。
“搬山卸岭,靠的,从来不只是蛮力。”钟摆没有睁眼,口中却仿佛在回答简师傅之前那句带着些许轻视的话语,“我们寻龙点穴,靠的是眼力。分金定水,靠的是算力。而破机关,解迷局,靠的……是手上的感觉和心里的一杆秤。”
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根毫不起眼的木条上。
“前辈这‘三魂七魄’,外锁七十二,内扣三十六,合周天之数。看似天衣无缝,实则万变不离其宗。它的‘魄’,在于形,在于这七十二道外锁。而它的‘魂’,在于‘气’,在于那三十六道内扣所维持的平衡。”
“想要解魄,必先动魂。而魂之所起,便是这整个结构中,唯一一根不受三方之力牵制的……‘天心木’。”
话音刚落,他的拇指和食指,以一种极为巧妙的力道,在那根木条上,轻轻一推,一旋!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枚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三魂七魄”,竟然松动了一丝!
院子里,简师傅那只正在雕刻木鸟羽翼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透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
那声轻微的“咔”,在心急如焚的雀舌听来,不啻于天籁。但他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惊扰了院中那份微妙的平衡。他看到钟摆的额角,汗珠已经汇聚成流,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钟摆的眼睛依旧紧闭,但他的手指,却仿佛活了过来。找到那枚“天心木”作为支点,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被动解题的人,而成了这方寸之间、一百零八道机括的主宰。
他的十指,时而如蜻蜓点水,轻盈灵动;时而如老牛耕地,沉稳有力。随着他指尖的每一次捻、转、推、拉,那枚原本浑然一体的“三魂七魄”,开始发出一连串“咔哒、咔哒”的细密声响。那不是暴力破解的刺耳噪音,而是一种精密机械被完美拆解时,榫卯与机括之间悦耳的共鸣。
一片、两片、三片……
构成“魄”的七十二道外锁,如同被驯服的雁群,井然有序地从主体上脱离,被钟摆用一种近乎于艺术的手法,一一放置在身旁的石桌上。
雀舌看得眼花缭乱,他根本无法理解,那些奇形怪状的木条,是如何在钟摆的手中,如此顺从地找到自己的归宿。他只知道,墙角那根线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丝火星,正顽强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简师傅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刻刀和木鸟。他没有看钟摆,也没有看那即将燃尽的线香,他的目光,落在了石桌上那些被拆解下来的木条上。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惊讶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怅然。
他的思绪,仿佛被钟摆指尖的律动,拉回了二十多年前一个同样闷热的夏日午后。
那时候,这个院子里,还有一个少年。
少年名叫阿卯,是他从河边捡来的孤儿。阿卯天生就对木工和机关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一块朽木,一把刻刀,在他手里,几个时辰就能变成一只栩栩如生、甚至能靠风力振翅的飞鸟。简师傅将自己这一脉“解铃人”的本事,倾囊相授,而阿卯也学得极快,不出十年,技艺便已青出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