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抑。苏清浅躺在病床上,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般,提不起丝毫力气。持续不退的低热如同跗骨之蛆,无情地炙烤着她的身体,让她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疼痛,那干涩而剧烈的咳嗽,更是让她感到喉咙仿佛要撕裂开来。窗外,是难得的晴朗天气,阳光透过玻璃,懒洋洋地洒落在窗台上,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中的阴霾。
她的病情,在最初的几天看似平稳之后,骤然出现了反复。肺部的炎症如同被投入了助燃剂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CT影像上,那片原本只是轻微的磨玻璃样阴影,此刻已经变得更加广泛和密集。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监护仪上那个代表着血氧饱和度的数字,开始像断了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每一次的跳动,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她脆弱的心脏上。
“我……我是不是快要死了?”苏清浅虚弱地抓住前来查房的护士的手,那双往日里总是闪烁着明亮光彩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生命的眷恋。她还这么年轻,她还有那么多未完成的梦想,她还想……她还想再见到顾夜白,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却在她最危急的时刻,给予她无限力量和安全感的男人。
顾夜白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苏清浅的隔离病房外,在严格遵守探视规定和防护要求的前提下,只要一有轮班休息的间隙,哪怕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他都会穿上厚重的防护服,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般,走进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去探望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孩。
更多的时候,当他无法进入病房时,他便通过视频通话,与苏清浅保持着联系。屏幕那端,苏清浅苍白憔悴的面容,每一次虚弱的咳嗽,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用尽可能温和而坚定的声音,给她加油打气,用专业的医学知识,耐心地向她解释病情的变化,分析每一个检查结果的意义,试图缓解她心中的恐慌和焦虑。
“清浅,你听我说,你现在的情况虽然有些反复,但你的免疫系统正在和病毒做顽强的斗争。肺部的炎症加重,说明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这既是挑战,也是转机。我们已经根据你的最新情况,调整了抗病毒药物的剂量和给药方案,也加强了营养支持和免疫调节。你要相信我们,更要相信你自己,你一定能挺过去的!”顾夜白的声音透过冰冷的屏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缕温暖的阳光,努力驱散着苏清浅心中的寒意。
他详细研究着苏清浅的每一个检查结果,从血常规、炎症指标到动脉血气分析,每一个数据的细微变化,他都反复推敲。他与负责苏清浅治疗的主管医生张主任,几乎每天都要进行数次深入的讨论,反复斟酌治疗方案的每一个细节。他甚至凭借着自己在重症救治方面的丰富经验和对苏清浅身体状况的细致了解,在获得张主任的同意和授权后,亲自为苏清浅调整呼吸机的参数和一些关键药物的剂量。他知道,对于这种凶险的病毒,任何一点细微的差错,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必须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精准判断,才能为苏清浅争取到最大的生机。
远在另一个隔离观察区的米朵,虽然不能亲自前来探望,但她的心,却无时无刻不牵挂着自己最好的闺蜜。她每天都会通过电话和网络,与苏清浅保持联系,用她那特有的爽朗和乐观,不断给苏清浅加油鼓劲,讲一些医院里发生的趣事,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缓解她的紧张情绪。“清浅,你可千万不能被这个小小的病毒打倒啊!你可是我们急诊科的‘铁娘子’!等你好了,我们还要一起去吃火锅,去逛街,去K歌呢!我跟你说,等你出来,我珍藏的那瓶82年的拉菲,就为你打开庆祝!”米朵的声音总是充满了阳光和活力,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苏清浅疲惫的心田。
裴济舟在得知苏清浅的病情出现反复后,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心和战友情谊。他主动找到了正在为苏清浅的病情而心力交瘁的顾夜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地说道:“顾夜白,苏医生的事情,你别太担心,有张主任他们在,一定会没事的。重症病区这边的工作,你暂时先放一放,多花点时间去照顾苏医生吧。你放心,你那份活儿,我替你顶着!咱们现在是战友,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扛!”他不再是那个处处与顾夜白较劲的裴济舟,而是一个在危难时刻能够挺身而出、值得信赖的伙伴。
胸外科主任秦川,也时刻关注着苏清浅的病情。他多次亲自前往苏清浅所在的隔离病房探望(在符合规定的情况下),并反复叮嘱主管医生张主任,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动用医院所有最好的医疗资源,全力救治好这位在抗疫一线倒下的优秀年轻医生。他甚至动用了自己的一些私人关系,联系了国内几位顶尖的呼吸和感染病专家,进行远程会诊,共同为苏清浅制定最佳的治疗方案。
在顾夜白不眠不休的守护和精心救治下,在米朵、裴济舟、秦川主任以及所有医护人员的共同努力和关心下,更在苏清浅自己顽强的求生意志支撑下,奇迹,终于开始降临。
经过十几个日夜与病毒的殊死搏斗,苏清浅的病情,终于开始出现了积极的转机。她那持续不退的高热,如同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压制住一般,开始缓缓下降,最终恢复到了正常范围。那让她痛苦不堪的剧烈咳嗽,也渐渐平息下来,呼吸变得顺畅了许多。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的数字,也像雨后春笋般,节节攀升,重新回到了安全的区域。复查的肺部CT影像显示,那片曾经狰狞恐怖的炎症阴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收、消散。
当苏清浅连续两次核酸检测结果都显示为阴性,各项生理指标也基本恢复正常,完全符合出院标准的那一天,顾夜白那颗悬了十几天的、几乎要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胸腔。他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日来的极度疲惫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和释然。
他亲自去接苏清浅出院。当他推开隔离病房的门,看到苏清浅虽然依旧显得有些虚弱,脸色也还有些苍白,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却重新焕发出了生命的光彩,正带着一丝浅浅的、却无比动人的笑容望着他时,顾夜白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冷峻和疏离的面容上,也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温暖如春日阳光般的笑容。
“清浅,我们回家。”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
苏清浅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憔悴了不少的男人,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此刻也布满了血丝,但却闪烁着一种让她心安的、温暖的光芒。她的心中,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和难以言喻的爱意所填满。她知道,如果没有顾夜白这十几天来不眠不休的守护和殚精竭虑的救治,如果没有他那份超越一切的执着和专业,她可能真的很难从病毒的魔爪中挣脱出来。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顾夜白向她伸来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那是喜悦的泪水,是劫后余生的泪水,更是饱含着深情的泪水。“顾夜白……谢谢你……”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句最简单、却也最真挚的感谢。
顾夜白反手紧紧握住她略显冰凉的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柔声道:“傻瓜,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这场突如其来的感染,像一把无情的烈火,考验着他们的生命,却也像一剂强效的催化剂,让两人之间那份原本还带着些许朦胧和试探的情感,迅速升温、发酵,最终凝结成了生死相依、无可替代的深厚情谊。他们都明白,在经历了这场生与死的共同考验之后,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事和朋友,成为了一种融入骨血、刻骨铭心的特殊存在。
出院后,苏清浅按照规定,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康复和隔离休养。顾夜白虽然心中万分不舍,但也知道这是必要的。他将苏清浅安顿好,叮嘱她安心休养,不要再为任何事情操心,然后便毅然决然地重新投入到了隔离重症病区那场依旧艰苦卓绝的抗疫战斗中。他们的身体虽然暂时分开了,但他们的心,却因为这场共同经历的患难,而贴得更近,也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