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破碎的灵魂

苏宸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份被加密的心理评估报告。
屏幕上瞬间被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分析图表所占据，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笼罩。
报告的开篇，就用一种冰冷到近乎残酷的客观文字，指出了一个事实。
“……综合分析，评估对象顾晓云在经历了‘RUS-Joker’专案，尤其是亲手击毙嫌疑人亚历克斯之后，其长久以来被深度压抑的精神问题已呈全面爆发趋势。”
“初步诊断结论如下：”
“一、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二、重度抑郁，伴随高自杀风险。”
“三、间歇性狂躁及攻击性症状。”
苏宸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高自杀风险”这几个字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继续往下看，评估师伊万·彼得洛维奇在报告中写下了一段总结性的分析：
“顾晓云的内心世界，好比一个被强行封闭，且阀门失灵的高压锅。她父母的离奇死亡，是最初施加的、也是最根本的压力源。为了追寻真相这一执念，她强迫自己隔绝了所有正常的情感宣泄渠道，将悲伤、愤怒、恐惧和脆弱等人性本能全部死死地压在心底，转而用疯狂的、近乎自虐式的工作和学习来麻痹自己，试图为自己打造一副坚不可摧的理智铠甲。”
“然而，铠甲终有极限，高压锅也终会爆炸。”
“‘小丑’案，则成为了点燃这根引线的火花。凶手亚历克斯对她的长期精神骚扰、线下跟踪和心理折磨，其本质无异于一场长达数月的、不间断的精神凌虐。而化工厂的最后那场生死对决，更是将她逼入了一个非生即死的绝对绝境。”
“当她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子弹杀死的不仅仅是连环杀手亚历克斯，同时也彻底击碎了她自己多年来辛苦维持的、那道名为‘理智’的枷锁。”
报告翻到了下一页，其中有一段被标红的重点描述，让苏宸看得心惊肉跳。
“在与评估对象的多次深度访谈中，我发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心理倾向，我将其命名为——‘共情偏移’（Empathic Shift）。”
“具体表现为：由于评估对象长期沉浸式地研究变态犯罪心理，她的思维模式为了追求极致的精准，会在某种程度上与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产生高频共鸣。在正常情况下，她能完美地控制并利用这种共鸣，将其作为一种工具，去精准预测罪犯的行为逻辑，这正是她天赋异禀之处。”
“但是，在自身精神处于极端压力和濒临崩溃的状态下，这种共鸣极有可能发生灾难性的扭曲。她与罪犯之间的心理边界会变得模糊，甚至消失。她会从一个‘分析者’，偏移成一个‘感受者’。”
评估师在下面举了一个例子，正是苏宸在审讯室里看到的那一幕。
“……以‘陈浩案’为例。当评估对象在审讯室里对嫌疑人陈浩产生瞬间杀意时，根据她事后的反馈和我的分析，那一刻，她所感受到的情绪，并非是执法人员对罪犯的愤怒或憎恶。”
“不，完全不是。”
“她感受到的是陈浩本人那种失去一切、被全世界背叛后的绝望、怨毒和强烈的毁灭欲。这种极端负面的情绪，与她内心深处因失去父母而积压的巨大痛苦产生了猛烈的共振。两种性质相同但来源不同的痛苦叠加在一起，从而绕过了她的理智，直接激发了她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攻击性。”
苏宸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那天顾晓云看陈浩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可怕。那不是警察看犯人的眼神，而是深渊在凝视另一个深渊。
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是评估师给出的最终结论。
“结论：顾晓云女士拥有当今世上无与伦比的犯罪心理分析天赋，但她目前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像一颗被激活的、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其本人已不适合再继续接触任何一线高压案件。”
“建议：立刻中止其目前所有的警方顾问工作，并强制其接受长期的、系统的封闭式心理治疗，直至各项精神指标恢复正常水平。”
在这段打印的结论下方，还有一行笔迹略显潦草的、手写的俄文批注。
“附注：言卿彦医生已全程介入本次评估，并正式签署了医疗监护协议。他将带顾晓云回中国，进行更适宜其康复的环境脱敏疗法。”
苏宸看着“言卿彦”这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之前想不通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了。
言卿彦，不仅仅是她的朋友，也不仅仅是她的主治医生。
他更是她的“监护人”，是她这颗定时炸弹的“安全阀”。
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在顾晓云的理智彻底崩盘之前，用尽一切办法，防止这颗炸弹被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