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沉重的秘密

“啪嗒。”
一声轻响，苏宸缓缓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身体无力地向后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仿佛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疲惫。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椅子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心跳声。窗外远处传来的微弱车流声，此刻听起来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遥远而不真切。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寒潭中挣扎着浮出水面。他潜入了那片无人知晓的水域，窥见了潭底那令人窒息的、属于顾晓云的秘密和黑暗，而此刻，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灵魂的每一个缝隙，都沾满了那刺骨的寒意。
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理解了她身上所有的矛盾和违和之处。
她的天才与疯狂，她的冷静与失控，她的强大与脆弱……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残酷却也最合理的解释。
她根本不是什么冷血的怪物，也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她只是一个在深渊边缘苦苦挣扎，早已遍体鱗傷、灵魂破碎的可怜人。
苏宸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那张总是面无表情、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脸。
“她只是用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他喉结滚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只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她内里那些早已溃烂流脓、不堪入目的伤口。”
一股无比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涌上了心头。
有震惊，有同情，有后怕，还有一丝……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却真实存在的……心疼。
他猛地想起了那天在安全通道的楼道里，自己对她的怒斥。那些话语，此刻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记忆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眼里还有没有法律？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同事？！”
“你以为你是谁？审判者吗？！”
他还想起了自己曾经对她的种种怀疑和不解，那些在心里给她贴上的“危险”、“不可控”、“冷血”的标签。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感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当时……都做了些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些看似正义凛然、理直气壮的质问，对于一个正承受着如此巨大精神痛苦的人来说，是多么的无知和残忍。那不是在伸张正义，那是在往一个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狠狠地又撒了一大把盐。
苏宸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向后滑出，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
“我该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台已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那里面的秘密，就像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而现在，引爆器就握在他的手里。
“把这份报告上交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绝对不行。”他立刻就否定了。如果上交，按照规定，顾晓云的顾问资格会被立刻中止。她将被彻底排除在所有案件之外，被送回那个对她来说如同牢笼的、需要接受“治疗”的环境里。
他很清楚，对于一个将追寻父母死亡真相、将破案视为全部生命意义的人来说，这无异于直接宣判了她的“社会性死亡”。那会彻底抽空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力气，将她彻底推入崩溃的深渊。
“而且，这也会把言卿彦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他想起了言卿彦那张温和儒雅的脸，想起他总是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滴水不漏的解释。现在想来，那温和的背后，该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隐瞒了顾晓云的真实情况，这是对警方的欺骗，是一种严重的失信行为。我如果上报，等于也是在背后捅了他一刀。他是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在为顾晓云做担保。”
可是……
苏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如果不如实上报，我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和职责？”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疲惫的倒影，在心里一遍遍地质问自己。
“苏宸，你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你是专案组的组-长！你有责任确保团队每一个成员的安全，这里面，也包括顾晓云她自己！”
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如果在未来的某一个案件中，在某个关键时刻，顾晓云再次失控，她那危险的“共情偏移”再次出现……
他几乎能看到未来的某个画面——在某个与罪犯对峙的现场，她再次举起枪，眼神空洞而疯狂，而枪口对准的，可能是不该对准的人……
“如果有人因此受伤，甚至死亡……我该如何承担这个责任？这个责任，我承担得起吗？！”
这个秘密，就像一块被地狱之火烧得通红的烙铁，此刻正被他死死地握在手中。
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那滚烫的温度，不仅灼烧着他的掌心，更灼烧着他的内心，他的原则，他作为一名警察坚守了十多年的全部信念。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那一片璀璨的光海，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正义与秩序。可现在，这片光海在他眼中却渐渐变得模糊，每一盏灯火都像一个无声的质问，拷问着他的内心。
出道以来，他面对过最穷凶极恶的罪犯，也处理过最错综复杂的案情，可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的迷茫和无助。
这道题，他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