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苏宸一夜未眠。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天人交战,他最终还是做出了一个艰难到极点的决定。
他将鼠标指针,缓缓移动到那个名为“GXY-Evaluation”的加密文件夹上。
右键,点击。
菜单弹出,他的手指悬在“彻底删除”的选项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知道,只要按下去,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那份来自莫斯科的心理评估报告。这个秘密,就将由他独自一人,永远地扛下去。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他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渎职。
他只知道,他不能成为那个亲手将顾晓云推下悬崖的人。
“咔。”
他闭上眼睛,按下了鼠标。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您确定要永久删除此文件夹吗?”
苏宸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回车键。
一个进度条跳了出来,飞快地走到了尽头。文件夹从桌面上消失,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矛盾与挣扎都一并吐出。
他决定,在未来的日子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这个秘密,也守护那个在悬崖边上孤独行走的女孩。
他要成为言卿彦之外的,第二个“安全阀”。
这个决定,让他的心态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他不再仅仅将顾晓云视为一个才华横溢、无坚不摧的合作伙伴,或是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潜在危险因素。
在他的眼中,她多了一层需要被保护的、脆弱的色彩。
第二天回到警局,苏宸表现得若无其事,仿佛那封跨洋邮件从未出现过。
“哟,苏队,早啊。”炮哥端着个大茶缸子晃了进来,“昨晚没睡好?看着跟熬鹰似的。”
苏宸头也不抬地翻着卷宗,语气如常:“你要是把上个案子的结案报告写完了,也能早点下班睡个好觉。”
“嘿,我那不是在仔细斟酌字句嘛!”炮哥不满地嚷嚷,“对了苏队,假期结束了,咱们是不是该请顾问回来了?没她在,总觉得不得劲。”
苏宸签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说道:“会有新案子的。”
妙妙拎着早餐凑了过来,八卦地问:“苏队,你跟顾顾问联系了吗?她假期去哪儿玩了呀?我给她发信息她都没回我。”
“她有她的安排。”苏宸淡淡地回了一句,将签好字的文件递给炮哥。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进办公室到现在,他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地,在那个空着的、属于“犯罪心理学顾问”的座位上,停留了三次。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新案子,苏宸一有空就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没有看卷宗,而是在网上查阅了大量的资料。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临床表现。”
“复杂性PTSD与童年创伤。”
“执法人员的替代性创伤……”
屏幕上那些冰冷陌生的医学术语,让他看得触目惊心。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去理解顾晓un正在经历的,究竟是怎样一种炼狱般的痛苦。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以往的办案方式。那种只追求真相、忽略人性的强硬作风,那种为了撬开嫌疑人的嘴而不惜使用心理压迫的手段,是否也曾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在不经意间伤害过别人。
假期很快结束了。
这天上午,一份加急文件送到了苏宸的桌上。
“苏队,城西发现一具女尸,初步判断是他杀,手法很……很奇怪。”一名年轻警员汇报道。
苏宸打开卷宗,只看了两眼,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点开了顾晓云的对话框。他犹豫了一下,删除了已经打好的“有新案子,速回”,重新组织着语言。
他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我们接到了一个新的案子,案情有些复杂。你……愿意过来参与吗?”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下达“命令”,而是用了一种商量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充满尊重的语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晓云很快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
“好。”
当顾晓云再次出现在专案组办公室时,她还是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衣,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苏宸发现,自己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能轻易地从她那过分平静的表情下,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疲惫;能从她那过分专注的眼神中,读出一种刻意压抑着的、仿佛随时会绷断的紧绷感。
她瘦了些,脸色也比之前更苍白。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跟她打招呼。
“顾顾问,假期过得怎么样?”
“顾问你可算回来啦!”
顾晓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苏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准备开始案情分析会前,起身走到了饮水机旁。
他接了一杯温水,走过去,在顾晓云有些意外的注视下,默默地将那杯水,放在了她的手边。
杯壁的温度,透过空气,似乎能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顾晓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像古井般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了一丝疑惑和诧异。
她沉默了两秒,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嗯。”
苏宸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身走回案情板前,拿起记号笔,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严肃。
“好了,都安静!会议开始!”
一场无声的守护,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