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巨龙,在钢铁轨道上缓慢而坚定地爬行。
车厢里,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泡面调料包的霸道香味,混合着汗水发酵后的酸味,以及从车厢连接处飘来的、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息,构成了一种独属于长途旅行的、令人永生难忘的味道。
萧寻找到了一个靠窗的硬座,将自己瘦削的身体蜷缩在狭小的角落里,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闭着眼睛,看似在假寐,实则心神早已沉入一片空明。
胸口,那枚贴身佩戴的“忘忧”古玉,正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为他指引着一个模糊的、向南的方向。
旅途是漫长而枯燥的。
车厢里的喧嚣,孩子的哭闹,男人们粗野的谈笑,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里,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富有节奏的声响,以及“忘忧”古玉那微弱的指引。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平原,逐渐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峦。
火车一头扎进了一个冗长的隧道。
车厢内的光线猛地一暗,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应急灯,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晦暗不明。
就在此时,萧寻猛地皱起了眉头。
他感觉到,车厢里那原本还算平稳的“气”场,突然发生了一丝极不正常的波动。
一股阴冷、粘稠、带着浓烈怨恨的气息,就像是一张无形的蜘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车厢。
他不动声色地睁开双眼,眼底深处,两点细微的金芒一闪而逝。
阴阳重瞳,开!
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拥挤而混乱的车厢,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条或明或暗、或粗或细的气流交织而成的空间。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代表着各自气运的、不同颜色的光晕。
而那股阴冷气息的源头,就在他斜对面的一个下铺铺位上。
那里,躺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在普通人的视线里,他只是在沉睡。
但在萧寻的重瞳之下,这个男人的状况,却恐怖到了极点。
只见他面色发青,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这是阳气即将耗尽的征兆。
而在他的胸口处,赫然盘踞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气!
那黑气如同有生命一般,正死死地缠绕着男人的心脏,丝丝缕缕的黑线,已经钻进了他的七窍。
更让萧寻心惊的是,在那团翻涌的黑气之中,一张痛苦扭曲、五官模糊的人脸,正若隐若现!
“怨灵缠身!”
萧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而且看这怨灵的凶煞程度,以及与男人阳气纠缠的紧密程度,分明是已经到了即将索命的最后关头!
恰在此时,异变陡生!
“呃……呃啊……”
躺在铺位上的中年男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弓起了身子,像是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四肢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双眼猛地翻白,嘴角,白色的泡沫不断涌出。
“老公!老公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睡在男人旁边的一个中年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地摇晃着男人的身体。
“快来人啊!救命啊!我老公他……他不行了!”
女人的哭喊声,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引爆了整个车厢。
“怎么回事啊这是?”
“看着像是犯了羊癫疯!”
“快!快去叫乘务员!”
周围的乘客“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整个车厢顿时乱作一团。
很快,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乘务员闻讯赶来,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大家让一让!都让一让!保持空气流通!”乘务员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蹲下身查看情况,但看到男人那恐怖的样子,也是吓得脸色发白。
“同志,你爱人他……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有没有什么病史?”乘务员看向一旁已经哭得瘫软的女人,急切地问道。
女人一边哭,一边拼命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啊!他身体一直好好的,连感冒都很少得!我们……我们就是回老家给祖宗上了个坟,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呜呜呜……老张!你醒醒啊老张!”
“车上有没有医生?哪位乘客是医生?这里有人需要急救!”乘务员拿起对讲机,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向全车厢广播。
然而,广播喊了好几遍,除了引来更多看热闹的人,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医生出现。
“同志,你冷静一点!我们马上联系前方车站,让他们准备救护车!但是……但是到下一站,最快也要两个小时!”乘务员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绝望。
两个小时?
萧寻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别说两个小时,以这个男人阳气被吞噬的速度,恐怕连二十分钟都撑不过去。
救,还是不救?
一个艰难的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救,就要动用我本就所剩无几的阳气,甚至可能要损耗我的本命精元。噬身之劫近在眼前,我自己的命都悬于一线,哪有余力去管别人的死活?”一个理智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值得吗?”
“不值得。”
可是……
萧寻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哭到失声的女人身上。
她紧紧抓着男人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最纯粹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那是一种天塌下来了的眼神。
一个完整的家庭,马上就要在自己的眼前,支离破碎。
而自己,是这节车厢里,唯一一个能救他的人。
如果今天,自己因为惜命而选择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眼前消逝……
那我修的,又是什么道?
我踏上这条南下之路,寻找生机,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加冷血自私的人吗?
祖父萧半楼的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小寻,记住,我们萧家修的是堪舆之术,是顺天应人之道。所谓顺天,不是顺从天命,而是顺应天地生生不息的大德。所谓应人,就是要心怀仁善,不可见死不救。否则,就算你术法通天,也终究会堕入魔道,为天地所不容。”
属于医者的仁心,或者说,属于他们萧家一脉相承的风水师的道心,在这一刻,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罢了。”
萧寻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拨开身前的人群,缓缓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