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寻站起身,瘦削的身影在拥挤的人群中并不起眼。
周围的乘客依旧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个年轻的乘务员则手足无措地用对讲机呼叫着,绝望的哭喊声和慌乱的叫嚷声交织在一起,让本就逼仄的车厢显得更加混乱不堪。
“都退后一点!退后一点行不行!你们都围在这里,空气不流通,病人会更危险的!”乘务员急得满头大汗,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小伙子,你也别喊了,我看这人八成是中邪了,你喊医生也没用啊!”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头,煞有介事地说道。
“就是就是,你看他那样子,跟我们村里上次那个被鬼上身的一模一样!得找个神婆来跳大神才行!”旁边一个大妈立刻附和道。
萧寻没有理会这些愚昧的言论,他也没有像英雄一样挤到人群中央去宣告自己有办法。
他不想引人注目。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仍在剧烈抽搐的中年男人,以及他胸口那团翻涌不休、肉眼不可见的黑气。
怨灵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它在疯狂地吞噬着宿主最后的阳气。
他只是趁着众人慌乱之际,悄无声息地侧过身,将抱在怀里的黑色背包拉开一道缝隙。
他的手,冷静而稳定地伸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
他从背包内侧的小袋里,捻出了三枚看起来寻常至极的铜钱。
铜钱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这是他平时练习卜卦用的,随身携带,没想到今天竟派上了用场。
他将三枚铜钱扣在掌心,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金色气流,从他的丹田处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渡入了他的掌心之中。
那三枚原本冰冷的铜钱,瞬间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萧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苍白了一分。
就在此时,那个焦头烂额的乘务员正好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口中还在大喊着:“麻烦让一下!我去后面车厢看看有没有备用药箱!”
就是现在!
在乘务员宽厚的后背,恰好挡住大部分人视线的那一刹那。
萧寻扣着铜钱的右手手腕,以一个极其细微的幅度,轻轻一振。
他的手指看似无意地,连续弹了三下。
“嗖!嗖!嗖!”
三声轻微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响起。
三枚被渡入了阳气的铜钱,如同三只拥有生命的飞虫,在昏暗的车厢里,划出三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朝着斜对面的铺位飞了过去。
第一枚,“嗒”的一声,精准地落在了那中年男人头顶上方的铺位缝隙里。
第二枚,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绕过了女人的手臂,落在了男人左肩旁的床褥夹层中。
第三枚,则不偏不倚地,掉进了他右肩旁一个不起眼的破洞里。
三才定位,锁魂镇邪!
这是一个最基础,也是消耗最小的“三才锁魂阵”。
威力虽然远不及当初他在秦家祖坟,借助天地大势布下的那个。
但是,用来暂时镇住一个还没成气候、只懂得凭本能吞噬阳气的怨灵,已经绰绰有余了!
就在第三枚铜钱落下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呃……”
那个原本还在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的中年男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所有重担的呻吟。
然后,他那疯狂抖动的四肢,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倒在了铺位上。
虽然依旧双眼紧闭,人事不省,但他那原本急促到快要断掉的呼吸,却在短短几个瞬息之间,变得平稳而悠长起来。
“啊?!”
“这……这是怎么了?”
“停了!他不抽了!”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老张?老张!”
还是他的妻子最先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丈夫的鼻息。
当感觉到那平稳而温热的气流时,她那已经流干了的眼泪,再一次“唰”地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他……他没事了!他缓过来了!呜呜呜……”女人抱着丈夫的手臂,泣不成声。
“谢天谢地!真是老天保佑啊!”
“我就说嘛,可能是癫痫发作,过去了就好了!”
“这可真是吓死人了,还好人没事。”
围观的乘客们纷纷松了一口气,车厢里压抑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为这突如其来的好转,寻找着各种合理的解释。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萧寻的身体,已经无力地靠在了冰冷的车窗上。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仅仅是催动那一丝阳气,布下一个最简单的阵法,对他现在这副油尽灯枯的身体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他出手到男人恢复平稳,不过短短十数秒。
他的动作,隐蔽而迅速。
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年轻人,曾经做过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是那个男人自己扛过来了,是奇迹发生了。
除了……一个人。
那个抱着丈夫,正在喜极而泣的中年女人。
她是一个朴实的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眼神却比谁都好使。
在刚才那片混乱之中,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丈夫身上时,她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斜对面那个角落里,那个年轻人,好像有一个抬手的动作。
那动作太快,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但紧接着,自己的丈夫就停止了抽搐。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女人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她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丈夫的脸颊,一边抬起头,目光有些迟疑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最后,她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嘈杂的议论,精准地,落在了那个靠窗坐着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身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
带着一丝刚刚从巨大恐惧中脱离出来的茫然,带着一丝对未知力量的怀疑与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感激。
她不确定,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自己丈夫的转危为安,一定和那个年轻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