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镇的节奏,慢得像镇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
萧寻在河边找了一家挂着“临水居”招牌的小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的老板娘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出头,身体硬朗,嗓门也大的本地大娘。她一边麻利地给萧寻铺着床单,一边用带着浓重水乡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攀谈着。
“小伙子,看你这模样,是从北方过来的吧?瞧你这脸色白的,是不是水土不服啊?”
萧寻将背包放在床边的木椅上,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勉强笑了笑:“大娘,眼神真好。我确实是从北边过来的,路上没休息好。”
“我就说嘛!”老板娘一拍大腿,一副“我早就看出来了”的表情,“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就是不懂得歇息。不过你可算是来对地方了!我们忘忧镇,别的不敢说,养人是一等一的好!”
她停下手里的活,叉着腰,自豪地继续说道:“你就在我这儿安心住下,每天睡到自然醒,饿了就去街上吃碗阳春面,闲了就沿着河边走走。不出三天,我保准你这气色立马就好起来!”
“那就借大娘吉言了。”萧寻轻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虚弱。
“哎,你这孩子,说话有气无力的。”老板娘心疼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你先歇着,我去厨房给你下一碗我们这儿特有的桂花糖藕粥,补气安神的,喝了保管你今晚睡个好觉!”
萧寻没有拒绝,只是轻声道了句“谢谢”。
他没有急于去寻找“忘忧”古玉指引的最终目的地。
噬身之劫带来的损耗,加上火车上为了救人而强行动用阳气,让他此刻的身体,已经到了一个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小镇祥和纯净的气场,也需要时间,来让自己的身体得到片刻的喘息。
接下来的两天,他真的像一个普通的游客那样,将整个忘忧古镇,都走了一遍。
他没有去问路,也没有刻意去寻找什么。
他只是背着手,沿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随意地走着。
第一天,他顺着穿镇而过的主河道,从镇东的“迎曦桥”,走到了镇西的“送晚桥”。
他发现,这条主河道并非笔直,而是在镇子的中心,形成了一个完美的“U”型弯,如同风水学中的“玉带环腰”之局,将整个镇子的气运,都温柔地环抱在内。
而镇上那三座最有名的古石桥——迎曦、锁龙、送晚,看似随意地分布在河道上,实则精准地卡在了三个关键的气口之上,如同三把巨大的锁,将这环抱而来的祥和之气,牢牢地锁在了镇子里面,使其千年不散。
第二天,他走遍了镇上的每一条小巷。
他发现,镇上所有的老宅,几乎都是背靠着北边那座并不算高的“卧牛山”,面朝着南边的河水而建。这是典型的“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格局。
整个忘忧镇,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风水大阵!
难怪,这里能孕育出如此纯净祥和的气场,难怪这里的居民,脸上都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恬淡。
生活在这样一片被天地之气所钟爱的地方,想不长寿安康都难。
直到第三天的清晨。
当萧寻如同往常一样,在客栈房间里打坐调息时,他胸口的那枚“忘忧”古玉,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滚烫的灼热感。
那股牵引着他一路南下的指引,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明确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时机,到了。
萧寻缓缓睁开眼睛,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顺着古玉那愈发强烈的指引,穿过了两条热闹的主街,拐进了一条偏僻到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小巷。
巷口的石碑上,刻着两个娟秀的古字——听雨。
听雨巷。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脚下的青石板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已经长出了一层湿滑的青苔。两侧高高的风火墙,将天空切割成了一条狭长的蓝线,走在其中,只能听到自己空旷的脚步声,以及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仿佛真的能听到,雨落下的声音。
萧寻顺着这条小巷,一直走到了尽头。
巷子的尽头,没有豁然开朗的庭院,也没有别致的后门。
只有一家毫不起眼的店铺。
店铺的门脸很小,甚至比旁边民居的门还要窄上一些。没有悬挂任何华丽的招牌,也没有霓虹闪烁的灯箱。
只有门楣之上,挂着一块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古朴木匾。
木匾的材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已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色,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忘忧斋。
这是一家古董店,或者说,看起来像是一家古董店。
店铺的门是两扇对开的旧木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门板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
从门缝向里望去,里面光线有些昏暗,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些瓶瓶罐罐的轮廓,显得颇为神秘。
然而,萧寻却在店铺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块写着“忘憂齋”的木匾,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起来。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与整个古镇祥和之气同源,却又比那气场精纯了百倍、千倍的气息,正从这家小小的店铺里,如同清泉一般,缓缓地流淌出来。
那气息,温润,纯粹,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它无声无息地,洗涤着萧寻的灵魂。
仅仅是站在这里,萧寻便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因为“噬身之劫”而变得狂躁不安、时刻想要吞噬自己血肉魂魄的重瞳之力,竟然奇迹般地,安分了许多。
就像一头即将失控的猛兽,突然听到了能让它平静下来的天籁之音。
萧寻缓缓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纯净的气息,顺着他的呼吸,进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感,传遍全身。
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
他要找的人……
他宿命中的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就在这里面!
他重新睁开双眼,目光中,再无一丝一毫的迷茫。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褶皱的衣衫,仿佛是要去觐见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
然后,他抬起手,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上。
用力一推。
“吱呀——”
一声悠长的、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声响,在寂静的听雨巷中,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