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一声悠长的“吱呀”声,木门被缓缓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奇特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香味,而是由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老旧书画的墨香,以及各种古物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香气息,交织而成的一种独特的味道。
这味道并不浓郁,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钻入萧寻的鼻息,让他那因为气血翻涌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猛地为之一清。
他迈步,踏入了店铺之内。
店里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旷。
没有一般古董店那种将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的拥挤感。
靠着左右两面墙,立着几排高大的博古架,架子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古玩器物。有的是一只青釉的梅瓶,有的是一方雕花的砚台,还有几卷束起来的古画。
每件东西之间,都留有大量的空白,仿佛它们不是待售的商品,而是被精心陈列的艺术品。
午后的阳光,透过临街那扇雕花的木窗洒了进来。光线在空气中,被细微的尘埃切割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束,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尘埃,此刻正在光束中安静地、缓缓地飞舞着,给这间古老的店铺,增添了几分不真实的静谧感。
萧寻的目光,穿过那些飞舞的尘埃,落在了店铺的最深处。
在那张由一整块不知名老船木打造而成的宽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袭素色的棉麻长裙,那裙子的颜色,像是江南烟雨天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而素雅。
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用任何发簪束起,就那么如瀑布一般,顺着她纤细的背脊,一直垂到了腰间。
她的脸上,没有施任何粉黛,肌肤却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
此刻,她正低着头,手上拿着一块洁白的软布,正在专注地、轻柔地擦拭着一只小巧的青瓷小碗。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她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件冰冷的瓷器,而是什么拥有生命的绝世珍宝。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开门声,以及那随之而入的脚步声。
她擦拭的动作,缓缓地停了下来。
然后,她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萧寻只看得到她,也只看得到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
清澈,通透,宛若一泓不染尘埃的秋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所有杂念与不堪。
就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一刹那!
萧寻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体内那股自“噬身之劫”爆发以来,就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日日夜夜折磨着他,时刻准备反噬他血肉魂魄的重瞳之力,那股狂躁到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气血……
竟如同遇到了天敌的毒蛇一般,在瞬间,偃旗息鼓!
所有翻腾的气血,所有撕裂的痛楚,所有狂躁的意念,都在这一刻,被那双平静的眼眸,给彻底抚平了下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平和,如同温暖的潮水,从他的心脏深处,缓缓涌出,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感觉……
太陌生,也太奢侈了。
以至于,萧寻的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
也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他知道,他找对了人。
眼前这个素衣如雪、气质清冷的女子,就是他此行的全部意义,是他宿命中唯一的那一线生机。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中,只有那些尘埃,在光束中无声地飞舞。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才缓缓地将手中的青瓷小碗放下,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清冷而干净,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叮咚作响。
“你身上的‘气’,很乱。”
她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萧寻那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猛地一跳。
他沙哑着嗓子,艰难地开口:“你……能看见?”
女子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来我这里,是想买东西,还是想问事情?”
“我……我不是来买东西的。”萧寻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衣袋里的那枚“忘忧”古玉,那温润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开口的勇气,“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女子微微歪了歪头,长发如流水般滑落肩头,“这忘忧镇不大,你想找谁,去镇口的居委会问问,或许比在我这里问要快得多。”
“不。”萧寻摇了摇头,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门口的阴影,站到了那片温暖的阳光里。
他摊开手掌,将那枚已经变得温热的“忘忧”古玉,呈现在了女子面前。
“是它,指引我来的。”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我来找的,是一个能救我命的人。”
女子的目光,落在了萧寻掌心的古玉上。
当她看到那块古玉上雕刻的那个“雪”字时,她那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萧寻。
“忘忧斋,从不卖古董。”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这里,只渡有缘人。”
她顿了顿,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了柜台前的一张竹椅。
“既然是‘忘忧’引你来的,那便是缘分到了。”
“坐下吧。”
“你的故事,想必……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