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闻人吹雪

竹椅就在柜台前，上面还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垫子。
萧寻依言，缓缓地坐了下来。
椅子有些矮，他坐下后，视线刚好能与柜台后那个依旧坐着的女子平视。
或许是距离拉近的缘故，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
她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毛孔，细腻得像是被泉水冲刷了千年的玉石。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间充满了岁月痕迹的店铺，融为了一体。
女子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坐下的青年。
他一路风尘仆仆，黑色的外套上还沾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灰尘。脸色是一种久病不愈的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痛苦、却又燃烧着最后希望的亮光，像是黑夜里，即将燃尽的烛火，拼尽全力，也要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在她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终于，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察的波澜。
那波澜，似是惊讶，又似是了然。
她将那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青瓷小碗，轻轻放回了柜台的一角，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随即，她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再次落在萧寻的身上。
“你找什么？”
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清冷而空灵，在这安静的店铺里响起，仿佛带着回音。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萧寻一路南下所积压的所有情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找什么？
我找一线生机。
我找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
我找你……救我的命。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腾了无数遍，可面对着眼前这张清丽脱俗的脸，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听起来，太像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最终，他放弃了用言语来解释。
他将手伸进了胸口的衣袋里，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取出了那枚一直贴身存放的“忘忧”古玉。
古玉因为一直被他握在手中，此刻已经变得温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古玉，郑重地，放在了那张由老船木打造的柜台上。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
女子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在了那块古玉之上。
当她看清古玉的样式，尤其是看到玉上那个用古篆雕刻的“忘忧”二字时，她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动。
她伸出两根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地，拈起了那块古玉。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与古玉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着玉上那两个古老的字迹，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追忆着什么。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
萧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宣判。
许久，她才再次抬起眼帘，目光重新回到了萧寻的脸上。
“这块玉，是谁给你的？”她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探究。
“是我祖父。”萧寻的嗓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他临终前，交到我手上的。”
“你祖父……”女子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他……叫什么名字？”
“萧半楼。”萧寻一字一顿地回答。
听到这个名字，女子的身体，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看着萧寻，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
“原来，是他……”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他……还好吗？”
萧寻的心，猛地一沉。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道：“祖父他，在三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女子闻言，拿着古玉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沉默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店铺里，又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安静。
萧寻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不受控制的、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才缓缓地，将那枚古“忘忧”玉，重新放回到了柜台上，推到了萧寻的面前。
她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叫，闻人吹雪。”
闻人……吹雪。
这四个字，就如同一道惊雷，在萧寻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一瞬间，他心中所有的迷茫、所有的不确定、所有的疑问，都被这道惊雷，给劈得烟消云散！
雪！
谶语中的那个“雪”字！
“雪落忘忧，方得归藏！”
祖父留下的那句谶语，像电影画面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闪过。
他几乎是瞬间，就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雪”，指的，就是眼前这个名叫“闻人吹雪”的女子！
“忘忧”，指的，就是这家名为“忘忧斋”的店铺，以及他手中的这枚“忘忧”古玉！
而“归藏”……
萧寻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与生俱来的“阴阳重瞳”，想起了祖父曾无比凝重地告诉他，他的这种体质，在玄学界最古老的传承中，被称为——“归藏之体”！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个意思！
当名为“雪”的人，出现在“忘忧”之地时，他这个“归藏”之体，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与归宿！
这句谶语，根本就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预言！
这是一个地址！一个姓名！一个精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路标！
一个跨越了时空，由祖父在临终前，为他这个命不久矣的孙子，所指明的，唯一的一条生路！
这一刻，萧寻感到了一种宿命般的震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抛弃的人，是被这双眼睛诅咒的人。
他一路南下，更像是一场毫无希望的豪赌，赌的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原来，祖父早就为他铺好了这条路。
只是这条路，隐藏在最深的谜题里，需要他自己，一步一步地，靠着那仅存的意志和求生的本能，亲自走过来，亲自……揭开谜底。
萧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再次看向柜台后那个素衣如雪的女子。
目光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忐忑与不安。
只剩下一种，找到了浮木的溺水者，那种劫后余生般的笃定与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