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萧寻心神激荡,几乎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之际,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店铺那通往内堂的布帘后走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的摩擦声。
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只是刚才被阴影给隐藏了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者,年纪约莫六旬出头。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脚下一双黑色的布鞋,头发已经花白,却用木梳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小小的发髻。
从外表看,他就像是镇上随处可见的那些安享晚年的老人,或者,是这家店里的管家、伙计。
然而,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萧寻的瞳孔,却本能地,微微一缩。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眼前这个老者,看似平凡,但他行走之间,双肩平稳,腰背挺直,气息悠长而绵密,几乎到了不可闻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他两侧的太阳穴,高高地鼓起,隐隐透着一股精悍之气。
这是内家功夫练到极高深境界的标志!
此人,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老者走到闻人吹雪的身边,停下了脚步。
他先是微微躬身,对着闻人吹雪,恭敬地、无声地点了点头,那姿态,充满了尊敬,却又自然无比。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才缓缓地转过身,将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投向了坐在柜台前的萧寻。
那眼神,冰冷,警惕,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仿佛不是在看一个客人,而是在评估一个极具威胁的入侵者。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萧寻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从里到外,都要被对方看个通透。
“小姐,”老者沉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长年身居上位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客人是?”
他的问题,是向着闻人吹雪问的。
但他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死死锁定在萧寻的身上。
闻人吹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寻,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的沉默,让店铺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老者见闻人吹雪没有回答,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那鹰隼般的目光,又锐利了几分,缓缓地对萧寻说道:“年轻人,看你的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吧?”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客套的问候,但语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萧寻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老者继续说道:“我们‘忘忧斋’,只是个开在小巷深处,做点古董小本买卖的铺子。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变得更加明显。
“不过,如果你是来寻人问事的,恐怕是找错地方了。”
“这忘忧镇是个清净地,我们忘忧斋,更是喜欢清净。年轻人,你身上的麻烦气太重,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
这番话,已经不是暗示了。
而是赤裸裸的,在下逐客令。
萧寻心中明白,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已经引起了对方最高级别的警惕。
也是,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身上又缠绕着普通人看不见,但像眼前这位老者这样的高手,却一定能感觉到的混乱气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大麻烦。
想要获得他们的信任,绝非易事。
但他不能退。
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体内因为被老者气机锁定而开始翻腾的气血。
他没有理会老者那几乎要将人刺穿的目光,而是将视线,投向了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闻人吹雪。
然后,他不卑不亢地,迎着那老者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先生,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这安静的店铺里,掷地有声。
老者双眼微眯,眼神中的寒意更甚:“哦?误会了什么?”
“我并非江湖中人,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寻仇,或者躲避什么。”萧寻缓缓说道,他的目光,始终清澈而坚定,“我只是来找一个答案,求一条生路。”
“生路?”老者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年轻人的生路,应该在外面,在都市里,而不是在这种偏僻小镇的古董铺子里。你,还是请回吧。”
说罢,他甚至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然而,萧寻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竹椅上,纹丝不动。
他看着老者,然后,将目光缓缓移开,越过他,再次落在了闻人吹雪那张清丽的脸上。
他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晰地说道:
“我没有找错地方。”
“我来这里,不是偶然,也不是误闯。”
“是为了一桩,早已注定的‘缘’。”